林延潮来到门外,下人立即给他拉开垂帘并报:“詹事府林中允到!”

    林延潮走进外屋,就听得内屋中申时行笑着道:“肩吾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林延潮闻言挑开帘子走进内屋,但见申时行与一名穿着蓝袍的中年男子对坐。

    案上的冰盘里还有大半个西瓜盛在冰中。几名丫鬟将冰镇好的西瓜切成小块,再用银勺挑去瓜粒,递至二人手上。

    如此之下,二人吃得都很文雅,也免去了瓜汁溅至胡须上。

    这中年男子向林延潮上下打量了,笑着与申时行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不愧是阁老之高足。”

    对方说话带着浙音。

    申时行笑着道:“难道只是吾之高足?他与朱少钦一并出入承明,难道肩吾没有听他提过?”

    对方捏须道:“听阁老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朱年兄确有在信中提及这位林三元。”

    申时行笑着道:“既是如此,那你们就不是外人了。”

    听申时行这么说,林延潮已猜出对方是谁了,于是行礼道:“不敢当,岂敢在恩师与沈前辈面前提三元二字。沈前辈的大名,晚辈在翰林院时早已是如雷贯耳。”

    林延潮说完,二人都是笑。

    原来与申时行同坐之人,是隆庆二年进士,浙江鄞县的沈一贯,与朱赓是同年加同乡。

    当时沈一贯也是名人,为什么出名呢?是在万历二年的会试上。

    时身为会试副主考的吏部左侍郎王希烈,欲取张敬修,于是私下授意他在卷中作记号。

    沈一贯作为房考官,不仅没听从王希烈的吩咐,还在张敬修的卷子直笔涂抹,并在卷上批了不通二字。

    房官直接罢卷,使得张敬修的卷子连填榜的资格都没有。主考吕调阳怕得罪张居正,十分不安。沈一贯却对吕调阳说,如果得罪首辅,那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旁人。

    因此万历二年的春闱,张敬修就没有考上,一直等到了申时行为主考官时,才给他开了后门。

    得罪了张居正后,沈一贯自是名满天下,博得了不阿于上的清名,但也在官场上混不下去,索性就回家闲居。

    张居正致仕后,申时行向天子举荐,沈一贯这才又重回翰林院。

    丫鬟给林延潮也切了一块冰镇西瓜。林延潮吃了几口下肚,稍消暑气。这时沈一贯取出一信来道:“这一次赴京路过苏州,顺道拜会了王太仓。王太仓让我带了一封信来,呈阁老过目。”

    申时行闻言接过信来,当着林延潮的面拆开看了。

    申时行看后摇头道:“都这时候了,王太仓还真能稳坐钓鱼台。”

    沈一贯问道:“阁老,王太仓在信里说什么?”

    申时行捏须道:“当时张文忠公致仕后,我与不少大臣都向陛下举荐王太仓,望其起复,甚至入阁主持大局。怎知王太仓却学起了严子陵,束发于山林长往,此信写来是辞了我的好意,不给我留一丝情面。”

    沈一贯说道:“余这几日来京,感文忠公致仕后,朝堂上大不如从前,若是王太仓能起复,以今上对他的信任,就算不入阁,也能助阁老一臂之力,可惜,可惜。”

    申时行闻言感慨道:“你说得何尝不是我心底所想。”

    林延潮心底揣测,申时行这边与曾省吾,王篆他们交好,保持着与张居正旧党良好关系,那边又向天子推荐王锡爵,沈一贯这等以往得罪张居正的大臣重回朝堂之上。

    申时行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林延潮想到自己此来的目的,不由犹豫是否要向申时行请教了。

    第0722章 申时行的忠告

    待沈一贯走后。

    丫鬟给申时行递上热巾,申时行一面拭手,一面与吃着西瓜的林延潮笑道:“老人家不能贪嘴,否则要拉肚子的,你是年轻人多吃点消消暑热。”

    林延潮笑道:“恩师身子一贯康健,你这是让学生多吃些呢。”

    申时行笑了笑,看着林延潮大口大口吃着西瓜,然后问道:“说罢,这一次你夜里来老夫有什么事?”

    林延潮放下西瓜,对上申时行的目光道:“今日张府二公子三公子来找学生。”

    申时行点点头道:“是张嗣修,张懋修吧。”

    林延潮道:“是,今日疑似高新郑遗作的《病榻遗言》在士林间传阅,他们担心有人要对文忠公不利,希望学生能在陛下面前进言。”

    闻言申时行端起了茶吹了一口道:“我记得你与张家两位公子没什么私交吧。”

    听了这句话,林延潮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林延潮继续道:“学生确与两位公子没有私交,甚至还有点过节。只是学生觉得奇怪,他们为何不去找冯公公,他掌握东厂,要查此书何人所作,轻而易举,为何偏偏要找学生,莫非冯公公已是自身难保?”

    申时行呷了口茶道:“延潮你多虑了,冯公公是司礼监太监兼掌东厂。若没有圣上的话,谁可以动他?你太多心了,这一次冯双林他虽没有封爵,但侄子还是授了锦衣卫指挥。”

    “前几日的廷推,福建巡抚劳堪升任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王篆从吏部右侍郎迁本部左侍郎,之前陈经邦为礼部左侍郎,陈思育为太子宾客,工部尚书曾省吾总办璐王大婚之事,修建璐王府府邸,由此可见天子对昔日文忠公的旧人还是器重的,没有废除新政的意思。”

    “至于朝野里那些不切实流言蜚语,你我自己先不要信,如此谣言传一阵也就过去了。”

    林延潮心想申时行这话,就如同自己和张家兄弟二人说的套话一般。不过依申时行之言,冯保现在也是如日中天,这一次廷推张居正旧人大获全胜,就是实证。

    那么冯保都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又何况张居正?

    林延潮点点头道:“恩师这么说,学生就放心了。”

    申时行是摆明了不愿意把话说明白,那么自己再追问有什么用?其实从方才见到沈一贯拿出王锡爵的书信时,林延潮就知自己是白走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