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众官吏闻声后都不由自主一正官帽。

    什么是分守道大参?

    其官名是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分守大梁道,从三品大员。

    要知道河南八府一州,下面有四个分守道,分别是大梁道,河南道,汝南道,河北道。

    大梁即商丘古称,大梁道下辖辖开封、归德二府,治所在归德府的睢州。所以这位右参政可以算作暂署归德府的林延潮之顶头上司。

    右参政来府城巡视,府衙官员们上下一并出迎迎接。

    右参政也是来意不善,三品大员的排场摆得十足,众人在府衙外迎候半日后,对方方才下轿。

    林延潮率领众官员上前道:“下官归德府同知署府事林延潮见过方大参。”

    右参政名叫方进,五十余岁,容貌端正,一副有德长者之状。但他此刻面如寒霜地盯着林延潮道:“林同知,真好大的本事,本参与巡按本在开封巡视,都被你惊动了。”

    林延潮垂下头道:“大参说得可是料场被烧之事,下官已是全力追查放火之真凶。”

    方参政捏须道:“料场被烧,有心无心,天灾人祸,本参都不放在心底。眼下本参只问你,这桃花汛转眼来了,这堤你能不能修下去?”

    官场就是如此,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林延潮闻言答道:“既大参相询,下官唯有如实答之,大料被烧后,堤上民役已是停工了。”

    哼!

    方参政重重拂袖,留下林延潮一个背影后,走入府衙。

    几位通判及府衙官员都为林延潮惋惜,这料场刚出事,上面就知道,马上派人来问责了。

    因为若是能瞒住,只要林延潮在上面察觉前补足了工料,那么此事就可蒙混过关,但上面这么快知道,唯一的可能,有人要害林延潮,故而通风报信。

    林延潮随方参政进入二堂。

    方参政屏退左右,与林延潮单独问话。

    与林延潮交好的官员不由为其在心底捏了把汗。

    而在二堂上,方参政却没有方才疾言厉色,而是笑着与林延潮道:“贤侄,方才不过是摆个样子给外人看的,你乃汝默兄的门生,那也是方某的子侄,大家是自己人。”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没错,这位方参政就是申时行的政治盟友。

    第0825章 你敢陷害我

    方进,方参政,或者是方世叔,籍贯南直隶人,与申时行乃同乡,另外与自己老师王世贞相善。

    故而方进这一句自己人,还真的是。

    林延潮听过这位方世叔的传闻,方进年少以诗文著名,后结交王世贞,也是天都诗社中一员。

    这位方世叔平日最大的雅好,就是修仙!

    没错,大家没有听错,方参政就是修仙党的一员。

    万历时江南读书人修仙成风,当时风传有一个龙沙谶,说得一千余年后,会有八百地仙降世平乱,屈指一算这八百地仙降世的年头,正是万历年间。

    于是不少读书人都觉得自己乃八百仙之一,平日沉迷于修仙,不可自拔。

    这龙沙谶信众不仅有普通读书人,甚至包括了不少朝廷大员,大才子,如王世贞,屠隆,冯梦龙,高攀龙,徐渭这些名字如雷贯耳的人物,都是修仙党的一员。

    甚至王锡爵这等大牛人,竟也是信徒。

    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林延潮知道,如他当官当得久了,官当得越大,心底忌讳就越多,内心就越敏感,对于鬼神之事不免笃信。

    方真人从容地坐着。林延潮不免觉得对方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方真人呷了一口茶,他虽是修仙,但谈话很实际:“贤侄此次你担的干系不小,竟为巡按御史得知,要不是如此,我看在汝默兄面子上,也当替你按下此事。”

    林延潮道:“这河工料场被焚不过一日,怎么会这么快传到巡按的耳中。据我所知,眼下科道与恩师不睦,是否有人故意拿此作文章,不利于恩师。”

    方真人肃然道:“贤侄,你的猜测,不是没这个可能,但以我之见,你是多心了。科道胆子再大,也不会拿事关几万两河工银之事做文章来害你。揣测有人要害你,于你现在并无好处,倒不如想如何补救。”

    “就事论事,河工料仓被烧,你难逃其责。当今之计,你应先补上这一次河工大料之损失,然后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没错,河工之事出差池,如何处罚,官场上有明文。

    若官员修堤一年内,河堤冲决,那么官降三级。

    一年外出事,停俸督修,直到河堤完工,方可开复。

    若其他出了差池,如这一次河工料场出事,那么承建官员则需赔付,官员出四成,朝廷出六成。

    林延潮沉吟道:“可是这河工大料值数万银子,之前还是赊欠,这又要买新料,府里没有这么多钱。”

    方真人微微一笑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林延潮道:“还请世叔教我。”

    方真人笑着道:“贤侄,现在哪个官员还自己出钱,还不是拆东墙补西墙,或者寅吃卯粮。账面上一挪,大不了拉下些亏空,你现在兼署府事,操作此事再容易不过了。”

    “只要你能赔付四成,我在上面替你说一说,此事就可以揭过了。”

    林延潮道:“可是眼下府里的账上,亏空就已是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