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现在官场上于你如何评价吗?马玉查到了你贪污的把柄,而你不得不杀之。没有人说你杀马玉是出于公义,而出于私心。贪污几百余倾淤田,背负上如此污名,你如同断绝了于清流仕途。汝当初为民请命上谏天子,负天下时望,但淤田之事,将你所积攒的大好名声都毁于一旦。”

    “天下老百姓如何看你?天下读书人如何看你?他们会说你林延潮是言行不一的卑鄙小人!”

    林延潮明白了付知远,也是有一片好意在其中,当下道:“谢过府台了,不过只要你知道这几百倾不是林某贪墨的就行。”

    付知远摊手道:“你将几百顷淤田拿去贿进,与自己贪墨了有什么不同?就算付某知道你为了杀马玉,故而拿这淤田为筹码来筹谋,但付某这么与外人解释,谁相信?如同泥巴丢到裤裆里,解释不清。”

    “所以治本之道,唯有将淤田真相说出去对吗?”林延潮反问。

    付知远道:“不错,为了归德百姓,为了你林三元的名声,唯有这么办!否则就算你过了这一关,朝廷不降罪,但也难逃千夫所指。”

    “那就千夫所指好了!”林延潮干脆地道。

    “林司马……”付知远正要斥责,就见林延潮打断道:“府台,林某做的事,不求万民敬仰,不求后世推崇,只要吾所知吾所行所为,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林某一生行事俯仰无愧,无需与外人解释!”

    说完林延潮袖袍一拂,昂然而去,留着付知远一人留在室内。

    付知远默然许久,终才叹道:“竖子不知今日有如此名声,天下几人可及,天下读书人哪个不羡之?但却如此不知珍惜,实在是糊涂!”

    归德府终于在一场大雪中,迎来了万历十二年。

    万历十二年,当今天子御极第十二个年头。

    新年伊始,就传来好消息,大明入云南的援军,在刘綎、邓子龙指挥下连战连捷,最后与缅军决战。

    缅王莽应里亲自率军围困孟密,结果被明军一名把总高国春,以五百人败缅军数万人,连破六阵。

    缅军大败,其大将猛勺投降,汉奸岳凤父子被擒,各土司重新归顺大明,云南全境收复。

    云南巡抚,布政使,沐国公派官兵举露布向朝廷报捷。

    露布所过,沿途百姓得知明军大胜的消息,欢声鼓舞有之,但大多数人还是平常视之。

    在官员,百姓眼底小小的西南边患,不足以挑战强大的大明,反而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甚至有些读书人以为朝廷王师远征蛮荒,劳师耗饷胜之无用,反而败了会有损国力,而且也不符合教化四夷的仁道。

    但天子会知道枉死于屠刀下的十数万百姓,侵略者会知道什么叫虽远必诛,朝廷会表彰刘綎、邓子龙的赫赫战功,对高国春五百破数万之事,也会告知天下,并载入史册,名著后世。

    至于朝廷在开战前,从内库派至的百万军饷,大家都谈论的很少,认为这是朝廷的份内之事,至于林延潮奉上的二十万两银子,更是无一所知。

    就这样在云南一场大胜之中,大明迎来了万历十二年。

    对于马玉案后续,以及潞王就藩的事,朝廷里也马上要议出结果了。

    这时候一道朝廷圣旨抵至归德府。

    第0901章 榜样

    正月,衙门还是在封印之时,这是官吏一年之中,难得有清闲的机会。

    这个时候,有上进心的官吏们,都是赶着去上司那拜会,交游,而庸碌的官员,则是正好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个一月,除了某些方面,基本可以理解为,整个大明处于一种无政府组织的状态。

    虞城县的河堡之内,也是如此。

    这座河堡建在黄河大堤的险工之处,十分重要。河道衙门在这里设立三铺一堡,堡长一名,铺长三名,几十名应役堡夫铺夫,专门日夜巡视这段不到十里的河堤。

    去年林延潮整治河务,将堡长铺长抓拿了几十个,这堡长平日坏事干的不多,只是有些懒散不作为,于是就走运逃过一劫。

    因为外头天冷,又是下了大雪。

    所以堡长也就懒得出门巡堤,而是叫来三位铺长,让住在堡里的浑家煮了一锅羊肉与他们吃酒。

    在大冬天吃羊肉,兼之喝点小酒绝对是一件美事。

    几位铺长上门也决计没有空手的道理,提着猪头狗腿上门加菜有之。

    几个人偎在炕上,下面暖烘烘的炕火升着,上面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外间却是寒风刺骨,大雪漫天。

    众人说笑间,谈及这样的日子,就是拿个七品官给他们换,他们也是不干。

    正酒酣耳热之际,堡外传来敲门声。

    堡长骂道:“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来?大雪没把耳朵冻掉?”

    敲门声仍是在门外响着,不紧不慢。

    堡长喝骂一声,当下打法了一名正躺在草堆里捏虱子的铺夫去开门。

    这门一开,寒风随即卷入了屋里,堡长正要喝骂,但朝门外看了一眼,马上就一骨碌从炕上跳下地。

    “小人不知几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堡门开了,进来好几名官员,后面另跟黑压压一片的人。官员们垂手立着,堡长认得其中一位是本县顾知县。现在一县父母官顾知县,正毕恭毕敬地跟着一名穿着五品文官官袍的官员身边。

    那五品文官走至炕边,堡内所有人都是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其他几名官员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这五品官看起来十分年轻,他走至炕边笑着道:“好一锅羊肉,看来堡里的日子过得不错。”

    顾知县脸如火烧,当下对跪在地上的堡长道:“今日河堤巡视了吗?”

    “巡……”

    “外间的斗笠蓑衣都是干,还敢说巡了?”顾知县扳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