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知府气道:“林府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延潮问道:“敢问单府台一句,你为官前每日读几个时辰书?”

    单知府心想你林延潮还不是借此来吹嘘你多能读书,考取三元。

    单知府道:“吾资质愚凡,每日都要读六个时辰以上。”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打个比方,我告诉单知府只要每日读书八个时辰以上,一定能成圣贤,你读是不读?”

    单知府一哂道:“当然读之,每日拿四个时辰睡觉足矣。”

    林延潮笑着道:“那单知府真能自束,吾倒是不成,一日两日或许可以,但日日如此则必然坐不住了。”

    说着众人都是一笑。

    然后林延潮又道:“诸位,林某也就罢了,但若告诉所有百姓,若是每个百姓不论贤愚,只要每日都读八个时辰的书,就能成圣贤,那么他们能不能办到?”

    单知府不能答,有的官员道:“每个人都有勤懒,有人就算知道是一定能成圣贤,但也未必肯花这功夫。”

    “或者有的人就根本不爱当圣贤。”

    林延潮点点头道:“吾意也正是如此。单知府的官府取代商人出售仓粮,让本官想起了当年的市易法。王安石变法,件件都是良法,若条条能真正行之,国家必然大治。”

    “当时王相公有天子支持,朝堂之上合己存,不合己走,然而呢?国家大治了吗?为何仍是不成呢?”

    “就在于道心惟微,人心惟危。”

    王安石的变法起点是很高的,放在今天仍不过时,但为什么失败了?

    就在于用圣贤或者说用自己的标准来约束其他人,认为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办法来作。

    这一点到了法家手上更坏了,做到圣贤有赏,做不到处罚,我这是为了你好。什么你不想成为圣贤?不行,国家需要你!不行,也得行。

    说完这句林延潮下了断语:“气学所言理并非是气之一道,此误也。理在于人心,理气不能相合,顺应人心而为,才是纸上谈兵,井中捞月。”

    一言概之,就是就算再先进的制度,但考虑生产力的发展,不重视事物发展的规律,而强加之上都是要失败的。

    所以你气学是机械唯物主义!

    这时但听啪的一声,单知府手中的折扇不知为何被拗断了。

    第0931章 官员的操守

    咔的一声轻响是格外的清脆。

    众官员见单知府爱不释手的折扇都给折断了,都是微微露出笑意。

    林延潮的话也不见得如何凌厉,这场辩论也未见分晓,为何单知府却如此动怒呢?

    单知府将折扇掰断后,也觉得颜面扫地,一掷地上恼羞成怒道:“林宗海,你这是在胡搅蛮缠!我绝不与你干休。”

    林延潮不动声色道:“单府台不要动气,来我帮你把扇子捡起来慢慢说。”

    一旁官员扯着单知府的袖子,一面掩袖偷笑。

    单知府现在急的是耳红脖子粗,就在这时但听外头一声咳嗽。

    众人往厅外看去,但见巡抚臧惟一负手走入厅中。

    臧惟一不过四十有许,这个年纪官至巡抚,在天下督抚中都是很少见的,由此可知他肯定有过人之处。

    众官员都是向臧惟一躬身行礼口称:“拜见中丞大人。”

    臧惟一走至主位上坐下,双手压了压。

    众官员当即入座,都是半个屁股边谨慎地贴在椅子上。

    臧惟一道:“方才本院在外头听了一阵诸位的高论。”

    单知府,林延潮二人都是垂下了头,下面官员则是露出了尴尬之色。

    臧惟一目视左右道:“本院上任还不足十日,不了解河南情况。但眼下开封粮价高涨,民情如火,拖延下去必然伤民害民,使民不聊生。”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本院现在正是要大家拿一个主意的时候,林府台是哪一位?”

    林延潮闻言起身向臧惟一忐忑地道:“下官归德府知府林延潮见过中丞。”

    臧惟一点点头道:“方才林知府之言振聋发聩,令本院大有所得。这一番话实应出现在庙堂上,道给天子听才是。”

    臧惟一说完,单知府如中雷击。他这句话言下之意,说给天子听就好了,何必浪费于无益的争论。

    单知府方才在堂上被林延潮打击也就算了,巡抚出现又来补了一刀,他死不瞑目啊。

    有了巡抚撑腰,林延潮连忙道,下官不敢当。

    臧惟一笑了笑,随意与众官员讨论了一番民情,即让众官员回去了,但却留下了林延潮。

    众官员都是羡慕,这更说明了新任巡抚对林延潮实是看重啊。

    但林延潮却知此事没这么简单。

    臧惟一请林延潮更衣,二人一并换了燕服。

    身穿公服相见,就是正式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