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称是捧起信函离去。

    云南?沐王府?

    林延潮心底胡乱猜测着,但见丫鬟将削好的瓜果摆作一艘船模样呈上。

    申时行摆了摆手,而是呷了口茶,然后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立即垂下目光,身子前倾,态度比以往更是恭敬三分。

    以往林延潮来申府常串门时,曾与申时行并作在炕上,就如同真正师生那般闲聊。

    但这一次再见面,却是不同。

    要知道次辅和首辅虽然都是内阁大学士,但权势上下相差悬殊。

    当年张四维也是次辅,但在朝廷里毫无存在感,一切都被张居正遮蔽住了。

    而申时行现在正是首辅,真正的枢廷宰相。

    申时行看着林延潮,然后问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背后冒着冷汗。

    林延潮垂下头,但听申时行缓缓地道:“河南现在正在发大水,你身为父母官怎么回京里来了?”

    申时行的口气里透着几分质问,几分严厉。

    林延潮定了定神答道:“回禀恩师,学生接了圣旨之后,才接到上游羊报。当时学生心底想着恩师的吩咐,不敢逗留,故而日夜兼程赶回京师。至于归德那边,学生已有了安排……”

    林延潮当下将自己在归德三年来治水的事大略说一遍,再说了自己为了防备大水,提前的布置,安排的人选,一一说了。

    说完林延潮方抬起头,见申时行捏须认真地听着。

    然后申时行道:“原来如此,但你这一次回京响动甚大,通州码头的事,用嘉与我说了。若本辅所料不错,不用数日就会有言官弹劾你临阵而擅离,弃百姓而不顾。”

    林延潮听了心底怒起,这些言官真他娘的鸟人,真是无人不喷,无所不喷。

    顿了顿申时行又道:“当然若是你不赶着回京,留在河南,言官也会弹劾你抗旨不遵,目无君上。其实他们弹劾你,其意在本辅罢了。”

    “恩师!”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本辅早已习惯了,眼下河南那边不能有差错。吏部刚刚抬举了你天下州府官考绩第一,陛下下旨赐你传驿进京,表彰刚下,那边归德就出事,此举无疑扫了陛下与我颜面。所以这是陛下为何没有排期见你的缘故。”

    林延潮点点头,申时行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这才是真正答案。

    但是林延潮心底有些憋屈,自己辛辛苦苦治水事功,称之呕心沥血也不为过,但是就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鸟人,指着你做事喷来喷去,站的不是,坐的不是,如何都会给你挑出毛病来。

    这实在是令我很生气。

    申时行继续道:“不过陛下还是会召见你,但大概不会下明旨,君前奏对时,陛下必会咨你河南水情,以及你急切回京的事,于此你心底要有分寸。”

    林延潮立即道:“学生谨记。”

    之后申时行又问林延潮主政归德的事,申时行问的很细。

    论到心细如发,做事细致,申时行是林延潮见过这么多官员里首屈一指。

    申时行见林延潮谈到政事,答的头头是道,十分欣慰。

    不过为地方官三年,但论处理政务,林延潮比很多当了三十年地方官的官员更老道。

    申时行从公案后起身和颜悦色地对林延潮道:“看来你被贬官三年,不仅没有白费,反而大有长进,于事功二字你是真正做到,为师实在感到欣慰之至。”

    林延潮立即道:“学生这点微末本事,平日都是在恩师身上偷学的。”

    申时行闻言大笑,走到林延潮面前道:“方才为师初听你回京时,待对你有些严厉,其因在于你我虽是师生,亲同家人,但平日里事事当先公而后私,此乃大义,也是人臣之道。”

    第0974章 申时行的用意

    外头气候炎热,屋子里虽是冰凉,申时行对林延潮耳提面令了一番。

    林延潮表示谦让受教时,背后也渗出了汗。

    或者申时行还是如往昔那般对林延潮,但林延潮在申时行面上愈发恭敬。

    现在申时行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以往自己是举人时,距离这个位子太远,反而没那么敬畏。但现在林延潮官当的也不小了,反而却知道宰相的权势在哪里。

    申时行重新坐下道:“宗海,你这一次从归德回来,说说那边风土,对了,我记得沈宗伯的老家是在归德虞城县吧。”

    林延潮听了心底一凛,沈宗伯就是礼部尚书沈鲤。

    林延潮有所耳闻,现在沈鲤与申时行面上虽和,但暗中在政见上分歧越来越大。

    申时行乃执政的宰相,朝廷之事大多是他说的算,处这个位置难免遭人之忌,而沈鲤被朝野上下的清流视为领袖,中流砥柱的存在。

    所以沈鲤常为清流发声,如此二人关系能好才有鬼了。

    林延潮道:“恩师说的是,沈宗伯正是归德人,学生初任知府时,他方升任宗伯,当时学生还派人上门道贺……”

    林延潮说到这里偷看申时行脸色,但见申时行取银签叉了一瓜果,认真在听。

    然后林延潮话锋一转:“……后来学生要打坝放淤,当时正好将沈宗伯的宅子淹去,当时沈宗伯之子上门来找学生,说这是沈宗伯将来准备养老归田,幽游林下时所住,恳请学生改淹别处,但学生没有答允,时觉的很对不住沈宗伯。”

    听到这里申时行点点头道:“养老归田,幽游林下亦老夫之志也,沈宗伯倒真豁达,反观老夫到处碍手碍脚,反而没有了这等心境。”

    林延潮道:“沈宗伯可以这么想,但恩师为当朝宰相,日理万机,国家是一日都离不开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