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张宏,陈矩一并称是。

    陈矩告退后,张宏却是留下。

    天子见张宏还在殿上问道:“张伴伴还有何事?”

    张宏道:“老臣请万岁恩准,让老臣养老归田的。”

    说完张宏拜下。

    天子听了道:“张伴伴,你如何又说这样的话?是朕薄待了你嘛?”

    张宏垂泪道:“万岁一向待臣很好,只是老臣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老臣十六岁进宫,在宫里大半辈子,只想余生未尽时,过几日闲散日子。”

    天子闻言道:“冯大伴后,朕的身边的老人,也只剩下你一人。张鲸,张诚,陈矩他们还不能如你这般为朕分忧。”

    张宏道:“下面的不懂,万岁爷可以慢慢调教,早晚会成器的。”

    天子弯下身子对张宏道:“张伴伴,朕知道朕这几年行事多难和你心意,但朕也有难处。方才你一直不怎么说话,这林延潮怎么用?朕还要听听你的主意呢。”

    张宏道:“哎,陛下心底早已清楚了。林宗海方才已是说了自己不是守成之才。而陛下若要他为守成的大臣,以内臣看,他不是不愿意当,但此举无疑是‘削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

    过去方竹子很稀有很罕见,有人将方竹送人,结果对方拿来作竹杖直削成圆状。至于古琴则以断纹为贵,但有人觉得断纹不好看,将琴重新油漆了一遍。所以叫“削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指的就是暴殄天物。

    “削圆方竹杖,漆却断纹琴,”天子点点头然后道,“可是张太岳的例子在前,朕不愿任何大臣提新政变法之事,为揽权滥权之实。何况这样的话,朕在位前十年已是听够了,每日都有大臣规劝朕如何如何?教朕如何如何?但朕有自己的主意。”

    张宏道:“万岁,老臣看你长大,深知万岁乃英明神武,明见万里之君,而如林宗海这样的良臣能臣,也是十年百年一出的。林宗海今日之言,足见其为国为民之心,老臣颇以为然,但万岁就算眼下不用,也可拿来储才,将来未必用不上。”

    张宏见天子目中露出异色,知天子明面上不说,但心底已是产生了触动。

    于是张宏默然退下。

    之后天子在武英殿上踱步了许久,他努力消化着林延潮的言论。但林延潮的说法究竟对天子产生了多少触动,是否能扭转国势,这对于目的而言,还不得而知。

    万历十三年的大明朝,江山社稷乍看仍是鲜花似锦,烈火烹油之时,谁也没料到不到六十年竟大厦倾倒。

    第0979章 千字文

    出宫后,林延潮先去申时行府上。

    宋九迎了上来,见林延潮的脸色有些惊讶,将“圣上没有授官”那句话吞在肚子里,而是道:“因太后寿诞之事,阁老陪同去西寺进香,待阁老一回府我立即通报。”

    林延潮点点头。

    等了半时辰左右,申时行回府了。

    申时行风尘仆仆走进客厅,宋九,林延潮都是起身相迎。

    申时行对宋九道:“你派人去五台山将憨山大师请来,两宫太后都喜欢听他讲经,切记礼数。”

    宋九立即出门了。

    申时行看向林延潮问道:“你今日面圣了?”

    林延潮称是一声然后道:“学生愧对恩师栽培。”

    申时行拒绝了下人服侍更衣,只是脱去官帽道:“你先说来。”

    林延潮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申时行听了半天,最后叹气道:“原来是如此。”

    林延潮道:“恩师,学生……”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多余的话不要说了,既已是如此,当思如何挽回。”

    林延潮道:“学生想过了,一会上书天子收回前言。”

    林延潮说完偷看申时行神色。

    申时行摇头道:“说出去的话,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此法不可取。此事说来,也不全在你。你为官至今,聪明悟性都不差,是当官的材料,甚至他日为宰相也不意外。”

    “但何为宰相呢?古人云,面似平湖胸有激雷者可拜大将军,老夫以为我等文臣,心有鸿鹄而身外不露丝蕴,纵青云而起亦踱时而行,以为可拜宰相了。”

    林延潮垂头道:“是,学生太自负。”

    申时行笑着道:“你以为我在怪你?做官最难的,就在踱时而行几个字。当年你为张江陵的事来求老夫,我就说你不是为了做官而做官的人。你当殿若是不说,等于勉强求全委屈自己,将来纵为宰相,委屈事之,也不会如意。”

    “青云直上时,就要思退,不可被功名利禄红了眼睛。这也是老夫,为何常与几个后生说,不为做官而做官的人,反而往往能做大官。说来惭愧,老夫倒是一个为做官而做官的人啊,你这一点颇不似我教出来的。”

    说着申时行自嘲地笑了起来。

    林延潮听此一阵感动,申时行竟没有责怪自己。

    确实很多朝臣不满意申时行一点,就是随波逐流,很多事不出面与天子争一争。他作为宰相的政治主张,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燮理阴阳”努力调和上下的关系。

    对于朝野嘲讽,申时行也知道,甚至对门生时也拿这开玩笑。

    当然林延潮也不是那么认同申时行的政治主张,但从交往来说,申时行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也是一个很好的领导。

    他能容人,不会以自己原则去要求他人。

    这样的执政风格与张居正截然相反。

    张居正对下态度,责效苛求,你按他想法做他很满意,不按他想法来他就发火。这样的领导基本都是强人,个人能力远在他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