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掩面心道,好险,他差点挂在自己推荐的海刚峰手里。

    你是不是与推举你的人有仇,一定要对着干,当年的徐阶,还有我林延潮招你惹你了?

    海瑞道:“后来老夫读了你那谏二事疏,写的甚好,当初我读此文时,文中才气纵横,虽说全不尽然是肺腑之言,但直指实弊,言人所不敢言,为人所不敢为。”

    林延潮心底有气,面上却道:“海部堂,切莫下结论太早,下官也可能借上疏之事,买直沽名。”

    海瑞失笑道:“减潞王大婚之费,为了老百姓挽回四百万两,以之赈济苏松,河南百万的灾民,如此的事就算海某被你骗了又如何?”

    “再说海某不是傻瓜,你文章有等视死如归之意,当初读此文时,海瑞亦不忍数度落……落泪。”

    林延潮闻言有几分赧然,这时海瑞这却忍不住咳了起来。

    林延潮见此连忙道:“海公身子可好?”

    海瑞道:“无妨,还撑的住,喝了药汤就好了。”

    一旁家人正给海瑞端来药汁,见此一幕却低下落下难过之色。

    林延潮知道海瑞病情绝非似他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林延潮劝道:“海公国之栋梁,还请保重身子,多多休息啊。”

    海瑞喝完药,挺直身子道:“这身子我知晓,只是我已是古稀之龄,就算不休息,能替圣上办事的日子还有几天。”

    “宗海,你不要打岔,方才说到哪了,对,你上二事疏,办成了两件事。斥了太后,潞王,为天子揽权,又挽回张江陵身后事,保全了有为宰相名声,你此举私心何在?”

    海瑞这话很是凌厉,林延潮正色道:“我没有私心,全然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

    海瑞笑道:“宗海,海瑞年已古稀,行将就木,你骗我何意?我看过你在归德政绩,真无愧于能臣二字,后又读了你事功之学的文章,知你胸中怀抱在于天下。海某试问你一句,宗海是想他日为宰相,在任上推行变法吧,如同张江陵的新政一样?”

    林延潮矢口否认道:“海公,你错了,林某现在去留未定,连翰林院都回不去,哪里敢奢望宰相。何况在何官何职都能为朝廷办事不是?譬如海公在义学之事上操劳,他日功绩,在下官看来未必亚于宰相。”

    海瑞闻言默然,然后叹息道:“那就当海某猜错了。张江陵虽不用海某,但海某当初上书天子,言此人八个字‘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倒是宗海能全谋国谋身之道,若是你不为宰相,为天下苍生做一番事,那就太可惜了。”

    林延潮摇头道:“宰相之位,下官哪里有这本事?海公实在太抬举下官了。”

    海瑞仰天叹着道,“宗海,其实你我都看得出来,眼下朝廷就是个破屋子,大家都只是在修修补补,勉强撑着。哪天大雨大风一来,屋子就是要塌了。要救这间屋子,就要换柱换梁,等闲人换了不好,屋子就先塌了,要么就是被柱子自己给砸死了。”

    “海某知道自己的本事,只能当个裱糊匠,终其一身,不过让屋子外头看起来结实一点。何况海某也老了,去日无多。我这一闭眼没什么,只是不知百年之后,是否国泰民安,山河犹在?”

    说完海瑞露出了深深的忧色。

    林延潮看着垂垂老矣,仍是忧国忧民的海瑞,心底却不知说什么话才是。

    二人又聊了几句,然后林延潮起身告辞。

    临别之际,海瑞突对林延潮道:“海某今日的话,宗海不妨放在心底,他日若有这么一天,试一试,当今朝堂上除了你,海某再也想不出他人了。”

    林延潮神色一动,没有说话,只是向海瑞长长一揖。

    之后海瑞派下人送林延潮出门。

    到了门外,林延潮见这下人即是方才给海瑞送药的人,于是问道:“你们家海老爷的病情如何?”

    这下人初时支吾了一句,耐不住林延潮细问方才吐实道:“老爷这一次来京即是带病赴任,任上也是操劳得紧,身子一直不太好。”

    果真不出林延潮的意料,他道:“那为何延请名医医治呢?”

    这下人叹道:“请过了,只是老爷不肯收馈赠,老家那边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凭俸禄哪里卖得起好药?”

    林延潮肃然道:“这怎么行?以后你都拿药方给我,再名贵的药,我都替你们海老爷抓来。”

    第0981章 弹劾终于到了

    听林延潮要将药送给海瑞,海瑞的下人立即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老爷家法严明,严令我等不可受他人馈赠,他若知道了此事会打死我的。”

    林延潮笑着道:“我知道你们老爷家法严明,此事你无须告诉你们老爷就好,他总不能从药汤喝出哪味药好,哪味药坏,记得此事你知道我知就好。我乃林延潮,并非坏官,你与人打听,就知我不会借此讨好你们老爷的。”

    见这下人犹疑,林延潮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道:“不要再想了,还是你们家老爷身子要紧啊。”

    这下人点点头道:“林翰林的名声,小人怎么不知道,既是如此,下人就是拼着被老爷打死,也帮林翰林办成此事。”

    林延潮欣然点头,之后即是坐着马车回到府邸。

    经过今日种种事后,林延潮回府时已是亥初了。

    林延潮至府邸,发现丘明山,袁可立,陶望龄,袁家三兄弟,杨道宾数人都是在门口等候。

    他们一见林延潮马车,一并迎了上来。

    林延潮见了他们笑了笑道:“你们都在啊,回屋里说。”

    众人跟着林延潮回到厅里。

    稍坐后,众人欲言又止。林延潮笑着道:“你们是想问我今日面圣如何吧?”

    众人稍宽,陶望龄道:“老师入宫五个多时辰,我等不由揣测。”

    也由不得众人心底不七上八下,那是天子,九五至尊啊。

    等闲人谁能见一面?

    林延潮这一次被恩准入宫觐见,又逗留如此之久,很有可能是龙颜大悦,说不定还设宴留下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