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光阴已是一瞬而过。

    林延潮巡场将考棚一一看过,陶望龄,袁可立,杨道宾,陈应龙,林歆等人都在专注地答题,见他们衣裳炭盆都有准备齐全,微微放心。

    然后林延潮又走到孙承宗的考棚看了一眼。孙承宗见到林延潮时,林延潮没有说话,正要不认识地擦身而过,但身前的王锡爵却突然停下,回过头去拿起孙承宗的考卷看来起来。

    林延潮微微有几分错愕,这一幕怎么有点似曾相识啊。

    当年也是在这会试的考场上,余有丁一眼看中了自己的卷子,但最后要填榜时却没发现荐卷里没有。

    于是申时行,余有丁去各考房搜落卷,最后在落卷里找到了林延潮的卷子。

    据说当时有一位穿着朱衣的人手指着林延潮所在的落卷。

    顿时留下一段朱衣点额的佳话。

    王锡爵拿起孙承宗的卷子看了一会,然后放下卷子,又看了此人一眼,再默不作声离去,而身后的监考官立即在孙承宗的卷子上补印。

    林延潮忍住好奇,没有当堂询问王锡爵,而是跟着离去。

    次日巡场没有什么事。

    林延潮回到主考房官后,就有人禀告叶向高前来。

    林延潮不意外,因为是他在今日奎聚堂会揖时私下吩咐已是同考官的叶向高来自己考房一趟。

    看着叶向高,林延潮顿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自林延潮回翰林院后,叶向高与自己并没有太亲近。本来说依林延潮今时今日的地位,身为侍讲学士,二人又算是发小,他应该主动来抱大腿才是。

    但叶向高并未如此,只是今年年节时上门拜访了一趟,除了公事外,并无多余交往。

    林延潮打听过叶向高在翰林院三年庶吉士生活,别人告知叶向高不趋要津,座师许国那边也是很少走动,至于翰林院同僚间也是很少往来,倒是与郭正域,以及几名再京同乡间偶尔聚一聚。

    林延潮闻此也并不意外,当年在书院时,自己与叶向高同寝室,就没见到他如何与同寝室的人交好,只是见他一人独来独往,默然读书。

    当时林延潮以为人家自负是学霸,十分清高,看不上尔等学渣,故而不与同他们交往。

    但后来才知道是叶向高默默独行的风格,除了读书以外,世上其他之事仿佛都不能令他动心。

    后来几件事上叶向高倒是站出来仗义执言,却令林延潮有所改观,知道对方外冷内热,心底有正气。书院期间二人连续同榜,出了书院后二人又是同考。

    林延潮与叶向高才慢慢相熟起来,按照现在的话来讲叶向高是一个很慢热的人啊。

    认可友谊后,叶向高也是一位很不错的朋友。

    现在林延潮骤为重臣,叶向高没有太亲近也是有避嫌的意思吧。

    林延潮见了叶向高,当下道:“进卿请坐。”

    “谢总裁。”

    林延潮面色凝重当下道:“进卿,你我多年相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眼下我有一件疑难事想要你帮我。”

    叶向高听了犹豫片刻,然后认真地道:“总裁尽管吩咐。”

    林延潮点点头问道:“进卿可知道这几日考房里有什么风言风语吗?”

    叶向高目光一凛:“不知总裁所指是如何的风言风语?”

    林延潮道:“是关于鬻卷!”

    叶向高顿时明白了林延潮找他用意,他于是道:“但凡考前考房中总有一些通关节传闻,但大部分都是子虚乌有,不尽实的话,我等考官不会放在心上。”

    林延潮道:“正当如此,进卿把你知道的与我说说。”

    叶向高当下举了几件事说了,林延潮不动声色,但心底却是摇头,这几件事都对不上。这些事就如同现在的娱乐八卦一样,很多事是说是放出的烟雾,混淆视听的。

    叶向高说了几件,然后想起道:“对了,我前日倒是听手下一名阅卷官当笑话说了一事,他有人与考官通关节,在四书题第二题中以四个一字破题,并在破题后注以一个墨圈一百两银子,以酬考官。”

    林延潮听到这里心道,这才对,这消息与张鲸给自己的一致,既是混淆视听,那么必然就是十假一真,或者是数假一真。

    真消息湮没在假消息中,唯有真正明白内幕的人,知道哪一条是真消息。

    否则十九房十九名同考官,加上三十八名阅卷官,张鲸再有手段,也不可能这么多人一一打招呼过去。

    一个圈一百两银子,好生意啊。

    阅卷官,同考官各拿一份,林延潮这副主考再拿全部,张鲸真是够兄弟,这样的生意都拿来关照自己。

    林延潮点点头对叶向高道:“进卿帮了我大忙了,你替我再留意一二,有什么事立即来告知。另外若是有机会,你帮我探探赵庶子的口风,看看他是否知晓。”

    叶向高称是后离开。

    第三日会试第一场考毕。

    众考官们都是松了一口气,这最关键的第一场,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既没有走水也没有下雨,考生也没有病死几个,总算是平平安安过了这最难的一关。

    而考试后的第一场卷子,当下被受卷官收走后,第一步先交誊录所誊录。

    誊录生将考生亲手书写的墨卷用朱笔抄录一遍,这抄录后的卷子称为朱卷。

    然后这墨卷朱卷送到对读所,让对读生将墨卷朱卷对读一遍,保证誊录官没有写错。

    每一张卷子誊录生,对读生都要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表示对卷子负责。

    此外朱卷根据考生籍贯分南中北三卷以及所考五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