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谦虚道:“此不过小道而已,何足道哉,但此事虽已有其法,却没那么容易办啊。”

    徐贞明黯然道:“是啊,要事功也要得人方可。此策虽好,但必须朝廷支持,否则谁来教老百姓,令番薯在北地过冬之办法。而且这耕种番薯的事,必须募集南方富有经验的农人来京方可。”

    “所以朝堂上哪里有不因人成事的道理?若让学士来接替徐某来为屯田御使就好了,学士不禁才华胜徐某十倍,而且绕开了得罪权贵的办法。可惜学士乃当朝储相,区区屯田御史是不会放在眼底的。”

    林延潮摇头道:“徐兄错了,林某只知取巧,此不足取也,在林某眼底如徐兄这样敢为老百姓出头,得罪权贵,才是真正值得佩服的官员,也是我等读书人的脊梁所在。”

    “不过林某一句话不知徐兄肯听否?”

    徐贞明当下躬身道:“请学士示下。”

    林延潮道:“我想让徐某上疏向天子认错,将原先在京畿兴水利以屯田之策收回,改以治旱田,那么以我之见,天子还是会信任徐兄,重新将屯田之事委之。”

    徐贞明犹豫道:“这……”

    林延潮道:“徐兄,只要能一展抱负,何惧外人的流言蜚语,史书青笔上只会记得徐兄屯垦番薯,救百姓无数的事。”

    徐贞明一番为难后,自给林延潮说服了。

    至于屯田的办法,林延潮自然是让陈振龙助他一臂之力,有了陈振龙在,倒也不怕徐贞明吞了自己的功劳。

    如果番薯能在京畿推广成功,那么自己的官位再近一步,也就理所当然了。

    唯独就是此事,必须事先与张鲸打个招呼。

    徐贞明是张鲸撸下来的,当然要张鲸点头了,徐贞明才能回去。

    但是自己如何与张鲸开这口呢?

    过了几日,林延潮没找张鲸,张鲸倒是派人给自己送帖子了。

    送帖子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张鲸的干儿子张绅。

    当初林延潮罢官时,甄家曾来林府有意退婚,就是借了这张绅,想要利用张鲸的势力,让林延寿就范,当然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现在看见张绅,林延潮不由微笑。

    张鲸眼下是大明朝第三号人物,除了皇帝,首辅就是他了。

    张绅这几年借了张鲸的势,在外面可谓是京城一霸,就是遇到官员,平日也不太放在眼底。

    但是张绅是被林延潮教训过的人,一见林延潮他就跪下叩头来道:“小人张绅叩见学士老爷。”

    林延潮看都没看张绅一眼,自顾写公文。

    等了许久,林延潮公文写完,这才“吃惊”地道:“一时太忙,将你给忘了,快起身,不要多礼。”

    张绅一点怒气也没有陪着笑脸道:“来前干爹说了,要待学士老爷比干爹他还恭敬,眼下能够见学士老爷一面,小人就算在此跪三天三夜也是心甘情愿啊。”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敢当,对了,督公叫你来何事?”

    张绅道:“干爹明日在聚仙楼设宴,下了帖子来请林学士,说介绍几个朋友给林学士认识。”

    林延潮闻言双眼一眯,申时行让自己不要与张鲸扯上干系,但目前看来,张鲸倒是绝不会让自己轻易下船。

    见林延潮没说话,张绅道:“小人来前干爹说了,一定要请到学士的大驾,否则就立即打倒小人两条狗腿。小人求学士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赏光一二。”

    林延潮心底冷笑,好个张鲸,还真是吃定我了。

    林延潮当下道:“那让你干爹饶了你两条狗腿,去吧!”

    张绅闻言大喜,又磕了几个头方才离去。

    林延潮看着帖子凝思,心想聚仙楼,这可是京城里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张鲸这个大太监,在这里设宴请我是什么意思?

    第1026章 土豪

    次日夜晚,林延潮即至京南郊的聚仙楼。

    林延潮马车行来,但见胡同里铺满了花灯彩缎,却都没有行人。

    林延潮不由奇怪,这聚仙楼所在的西市附近乃花街柳巷,每日来的读书人络绎不绝,但是今日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听到外头一阵喧哗,林延潮挑开车帘一角看去,但见两道栅栏后,不少锦衣公子,风流书生,都被几十个穿着青衣白皮靴的东厂番子给拦住了。

    那外头的人喊道:“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清平世界,哪里有拦人去路的道理?”

    那些东厂番子喝骂道:“张开你们狗眼看看,我们东厂办案,尔等不要靠近,否则一律按逆党论处。”

    林延潮放下车帘心底有数,好个逆党论处。

    为了逛个窑子,需要这么大的排场嘛?

    真想看看等会吃饭时候,会不会跳出来几个“东林逆党”大喊着诛杀“阉逆”来干掉张鲸。

    但武侠小说里的,东厂督公那可是一个能打一千个的存在,但张鲸嘛,能杀只鸡就不错了。

    到时候千万别殃及池鱼才是,若是这样,自己可就真“遗臭万年”了。

    到了聚仙楼里,往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销金窝,今日一个人也没有。

    大堂上立即就有两名侍女来给林延潮脱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