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笑着道:“依梅公子之见,朝廷应当如何呢?”

    梅侃认真道:“在下研究过学士在归德之政绩,以为朝廷若要一改这左支右绌的局面,可以向民间借贷,数年后还之可以,或许朝廷也可以不还钱,只要将几处税关借用数年就好。”

    林延潮倒吸一口凉气,心道梅侃还真敢想啊,居然将注意打到了朝廷的税关上,你这话被天子耳里,你梅公子就要变成没公子了。但若依他这么说,那么以后什么“矿税”的事,就可以免了,但问题是有可能吗?

    林延潮道:“梅公子,不说朝廷会不会借钱,正所谓财不外露,梅家如何向天下人解释这富甲东南的财货呢?梅公子不怕自己是下一个沈万三吗?”

    “所以林某良言劝梅公子一句,千万不要如此想,自取其祸。”

    梅侃长声一笑道:“多谢学士提醒,若是当今天子,当然不敢,但若是学士大人他日为宰相,我们梅家或许可以试一试。要知道信用这二字,只有合作过的人方才能佩提及,而学士在林某眼中当得起这二字。”

    林延潮闻言目光一凛。

    梅侃仔细看了林延潮神色,然后道:“学士不要多虑,当年太祖定下铁律,重农抑商,不许我等商人穿丝绸,甚至功名上也是歧视,但是呢?国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朝廷插手经盐,矿山,海贸,是谓利出一孔,但是钱赚到了吗?隆庆时太仓一年岁入不过两百万两!仅两淮一年偷漏的盐税又何止两百万两!”

    林延潮道:“我知梅兄的意思,但是我若是梅兄,闷声发大财就好了。或者就如前首辅张蒲州,前内阁大学士马同州,他们也是出身商贾,但通过科甲而居高位,任谁也不会说什么?”

    梅侃笑着道:“在下此来正有此念,梅某有十二个儿子,唯有三子,七子是读书的材料,从小请名儒教导,他日我想让他们拜在学士的门下。”

    三十多岁,十二个儿子,真心溜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才是正途,我答允就是。”

    梅侃笑道:“那多谢学士了,我也知道之前此想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至今也没有与家父商议过。但请学士明白,我梅家不仅仅是将学士当可以结交的朋友。”

    “以学士今日的地位,以及年纪,加上天子的器重,或许会发现将来与我们梅家的合作只是个开始。”

    林延潮失笑道:“那么我拭目以待了。”

    第1027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聚仙楼的雅间里。

    林延潮与梅侃说话觉得很畅快,二人都是利益至上,效率至上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三观比较合。

    林延潮问道:“不知梅兄这一次进京除了收账,还有什么打算?”

    梅侃道:“进京开设钱庄,我总不能老是在扬州作寓公。”

    听到钱庄,林延潮略有所思,笑着道:“不知梅兄是否有需要林某帮忙的地方了?”

    梅侃笑道:“那是一定的,进京以后还是有不少地方要仰仗学士的,当然学士有什么要我们梅家帮忙的,尽管吩咐,梅某别的未必帮得上,但钱却是从未缺过。”

    林延潮缓缓点头,梅侃这话与“我穷的只剩下钱”异曲同工。

    过了几日,梅侃亲自带着他两个儿子来林延潮府上。

    林延潮知道人家梅侃说话果真不是“随便侃侃”的。梅侃让两个儿子拜了林延潮为师,并给了拜师礼。

    林延潮看了梅侃出手的拜师礼。

    啧啧啧!

    真定府一处庄子。

    这处庄子离保定府不远,近郭有上千亩田地,还圈了一处山林,山林里建山庄可供避暑。

    田庄的庄头都跟着梅侃来了,见了林延潮当即叩头,行主仆之礼。

    田庄还有上百号庄农婆子马夫,还有扫洒仆役,他们的卖身契也是一并带来了。

    面对梅家的如此厚意,林延潮还能说什么,下不为例就是了。

    有了这处庄子,林延潮当下将陈振龙叫来。

    林延潮之前吩咐他,招募老家的熟练老农,这些人都是之前帮助陈家栽种过番薯的。

    听说要来京师,这些老农大多不愿意去,但林延潮给出了高薪。重金之下倒是募了二十几人千里迢迢来至京师,林延潮又让陈行贵他们从苏浙一带招募熟练庄稼事的农人一并至京师来。

    林延潮按照记忆里的农政全书,将如何保留薯种薯藤的办法教给陈振龙。

    陈振龙与林延潮找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农商量后,决定采取挖深窖的办法,来保留薯种薯藤过冬。

    这时已是九月,他们准备一番后,决定在第二年开始在北方试种番薯。

    一旦试种成功,就立即在京畿各地推广。

    对于此事林延潮自是十分上心,这关系着他的前程,同时也是关系着徐贞明的前程。

    徐贞明听林延潮的吩咐,上了一封请罪疏给天子,请罪疏大意是主动认罪,说自己思虑不周,兴修水利,反而改变了河流走向,引起了“老百姓们”的意见。

    所以他决定改变兴修水利,而是改以屯垦旱田,在北方招募有经验的南方农夫,试种旱稻,洋芋等旱地农作物,取得一定经验后再推广至民间。

    这封几乎完全照搬林延潮意思的请罪疏,最后得到了天子的原谅。

    没有张鲸的阻扰,以申时行为首的内阁,立即拟旨将徐贞明尚宝司卿的衔职免掉,恢复屯田御史的本官,继续负责京畿的屯田之事。

    如此徐贞明算是戴罪立功了,但兴修水利的大政方针失败后,反而更激起了他事功的决心。

    徐贞明现在是三天两头的往林延潮家里跑,研究探讨如何在京畿开展屯垦旱田之事。

    却说林延潮在京屯垦时。

    紫禁城的内校场,天子正在策马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