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查得证据,却被徐阶买通的言官搞下台。当时人说海瑞活该,为官不通时务,简直说来就是不懂做官,连张居正也给老师徐阶辩护说,三尺之法不行吴中久矣,然后帮徐阶助攻卸了海瑞的职。

    但海瑞用自己被罢官为代价,最后令徐阶两个儿子坐牢,仅在隆庆五年,徐家就主动退还了四万亩田充作官田。

    因此南京的百姓家中户户悬挂海瑞的像。

    海瑞以正四品官,能扳倒徐阶这样的前高官官员,实比他上治安疏还值得大书特书。

    林延潮道:“学生以为江南吴松之地易于积累财富,此非江西湖广可以比拟。当然海刚峰之法不可以再行,但其清操值得宣扬,学生没有抨击徐文贞公之意,海刚峰之策已不合于实际,若依他的做法,学生在保定买那些田也要充官了。”

    听了林延潮最后这一句话,申时行脸色舒缓下来道:“此事若大肆宣扬,恐怕朝堂上再起争执。”

    林延潮自己这么说也有规劝申时行的意思,就算申时行不接受,甚至不高兴,但这事自己也要委婉地提以下。

    林延潮当即道:“学生明白,那海刚峰在南京打击豪强之事,只字不提好了。”

    申时行点点头。

    “恩师,那治安疏的事?”

    申时行皱眉道:“这也不可宣扬。”

    林延潮心想,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那还说个鸡扒。

    林延潮道:“学生明白了,那学生还是回来说海刚峰清廉了。”

    申时行道:“不,海刚峰在京督办义学之事,也可以着重提一提。”

    林延潮道:“是,学生知道了。”

    顿了顿申时行留林延潮在府里用饭,席间长子次子申用懋,申用嘉,女婿李鴻三人作陪,后来朱国祚,顾宪成几名门生也来府上拜见,就一并用饭。

    席间申时行这时突然提及桥玄。

    但见申时行道:“曹孟德年轻时任侠放荡,不修品行,然而曹孟德拜见桥玄时,桥玄对曹操言道,天下将乱,非治世之才不能济,能安天下者,在于君。”

    申用懋道:“东汉之时实行察举之制,乔玄官至一品,曹孟德能得他这一句话,从此可谓青云直上。”

    听了申用懋的话众人都是点头,林延潮则举杯苦笑。

    申时行笑了笑道:“不错,乔玄乃曹操之伯乐,乔玄曾对曹操说,如果将来我死后,你从我的墓前经过,不拿一斗酒三只鸡来祭拜,那么走出三步后,你若肚子疼,那么不要怪我。后来曹操果真依诺拿酒和鸡祭拜乔玄。”

    说到这里,申时行感慨道:“乔玄死后,尚有曹操一斗酒三只鸡,不知老夫死后墓钱可有酒乎可有鸡乎?”

    说到这里,朱国祚,顾宪成都是脸色一变。

    而林延潮将一口酒咽下。

    第1087章 自立门户

    申时行身为宰相后,衣食愈加精致,这一顿申府上的饭食,虽说是家宴,但也是山珍海味无所不有。

    这一顿饭足抵得京城百姓两三年的开支了。

    听了申时行这一番话后,朱国祚,顾宪成都没什么心思在酒宴上,倒是林延潮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仿佛如自己家一样。

    其实按照林延潮与申时行的关系,至少以前林延潮是把这里当作自己在京师半个家的。

    宴毕后,申时行命长子申用懋送了林延潮,顾宪成等人出门。

    到了府外,林延潮待要上轿时,却见顾宪成的家仆赶来说他家老爷有几句话与林延潮说。

    于是林延潮与顾宪成约了一处地方见面。

    二人先后抵达,林延潮先到了一步,待见到顾宪成时,对方则一脸凝重。

    入座后,顾宪成即道:“听闻海刚峰的丧仪是宗海兄协助操办的?”

    林延潮自从任翰林学士后,众同年与自己见面早都不敢以表字称呼,更不说是现在是礼部侍郎,但顾宪成这一点倒是照旧。当年顾宪成为自己冒死上谏,林延潮记得这份恩情,也一直待他如故,毫不介意。

    林延潮道:“大体都还是义学衙门在操办,林某不过帮了一点小忙。”

    顾宪成点点头道:“宗海真是高义,海刚峰不为圣上,元辅所喜,宗海明知如此,仍是肯站出来替海刚峰办身后之事。”

    林延潮心底一凛,人家说圣人见微知著,睹始知终。

    这为官的,虽没有这个本事,但从别人话里揣摩,那是基本功夫。

    顾宪成称申时行不应该与自己一样都是恩师,称元辅二字倒显得生分了。

    林延潮问道:“叔时兄,这时候约我有什么要事吗?”

    顾宪成点点头道:“确实有些私密话想与宗海商量。”

    二人屏退左右。

    顾宪成不平地道:“海刚峰复官时候,南京督学御史房寰房心宇屡次上疏诋毁海刚峰,天子内阁不加以处罚,吾弟允成看不过去,与两位同科进士彭遵古、诸寿贤联名上疏,要求处罚房寰。朝廷以越级奏事之罪将吾弟与彭,诸二人一并革去冠带。”

    顾宪成之言可谓疾言厉色,林延潮知道他词锋十分犀利,在朝士中常针砭时弊。

    顾宪成已经如此厉害了,他的兄弟更了得。

    顾允成还是观政进士时,居然与两名同科联名批评一名朝廷官员。此举当然被朝堂之士一致叫好,而且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程序确实错了。

    观政进士还不能说是正式官员,只能说相当于实习生,刚进公司的实习生就敢批评公司中层干部,哪怕说得再有道理,肯定是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