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叔言重了。”

    林延潮当即拿了账目看过,他一目十行看了过去,不到片刻心底已是了然,账目大体还算清楚。

    曾庄头在旁道:“二少爷也清楚了吧,这几年我们减免很多佃户的租子,实话说这些佃户都是苦命人家,既是家里有难处,我也是于心不忍就告诉了大老爷。大老爷心善,当下就减了租子,账目里都有写明白,且对得上的。”

    大伯当即道:“是啊,延潮,你爷爷一直说我们家也是苦人家出身的,切不要忘了本,知道自己的辛苦,也要体谅别人的辛苦,这些佃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不要把人往绝路上赶嘛。”

    大伯这话说得林延潮倒像是成了不把手下佃户当人看的周扒皮,黄世仁之辈了。

    林延潮道:“这是当然,有难处当然要帮衬,只是这些人家拖欠的租子一年多过一年。就算家里有什么人生病,今年可以减了,明年后年宽裕了,也要叫他们还才是。好吧,利息的事我就不说了,但是本钱也是要还吧,不能一直都还不上吧。这些当初签订田契时,都明明白白写清楚了。”

    听了这些话大伯有些过意不去。

    “还有曾叔,这几处账上写的不明白,你再回去好好想一想。”

    曾庄头见林延潮点了出来,都是自己这几年动手脚的地方,自以为天衣无缝,哪知道林延潮一眼看出来了。

    曾庄头方寸大乱,给林延潮磕了头,战战兢兢回去了。

    大伯见此当即对林延潮道:“延潮啊,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佃户不少都是跟了我们林家多年的,眼底不能都望钱看啊,难道要逼得人卖儿卖女吗?曾叔也都是为我们家考虑啊。”

    林延潮道:“大伯,我也同意减一减,我们闽地佃户与主家都是三到五成分账,甚至主家要收六分的,我们林家当初按照三成立契已经是好说话了。还有这几家从到我们林家的地头一年起就欠租,越拖越多到了今年根本没有还过一点。”

    “特别是这姓肖的人家,我记得我中举时就租我们家的田吧。肖家还是三个儿子好吃懒做,吃酒赌钱,在家游手好闲从不下田干活吗?这些年还是全凭肖大伯肖大娘两人一把年纪了在地里操持吧。如此的人家是真有难处吗,我们还要年年给他们减租子吗?”

    大伯闻言面上有几分挂不住,当即道:“好了,延潮这租子的事我以后找回,但你曾叔在我们家那么多年,人品忠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大伯,我知道曾叔为人不错,但账目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当然我也知道曾叔为人敦厚,但在大伯你手底下这么多年,竟也开始动起手脚,如此说来确实不可全归曾叔的错。”

    “延潮你!”大伯满色涨红,来回踱步了好一阵,最后仰天道,“这么多年,延潮官是越当越大,但你却变了!”

    林延潮此刻真的无语,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久,结果换来大伯一句‘你变了’。

    第1146章 光耀门楣

    见林延潮微微沉下脸来。

    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重。

    大伯当即知道自己口气有些不当道:“好吧,好吧,延潮,大伯也就这么一说,都是一家人嘛,别往心底去。”

    林延潮拱手道:“大伯,小侄这可不敢当。”

    大伯干笑两声道:“延潮,其实你大伯我今日……”

    林延潮笑了笑道:“大伯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大伯陪着笑脸亲自动手给林延潮沏了一杯茶,然后道:“延潮你看,这几年我在乡确实没给你招惹是非,你之前上京不是交待我种番薯吗?这几年你也看到了,这番薯在我们闽地可是生根发芽,不少百姓种了都说好,说番薯是易活好种不费水,咱们闽地都是丘陵沙地,而这番薯在这丘陵沙地上都能活,实在宝贝啊。”

    林延潮听到这里,脸也不再板着了:“番薯的事实在多谢大伯了。”

    大伯听到这里搓着手笑道:“自家人说什么谢字。”

    “我知道延潮你作什么事都有定计,怀着远见,你将此事交待给大伯一定有大名堂。所以番薯的事我可是实心给你办的,眼下咱们闽地百姓哪个不知道你从南洋引进番薯的功德。只是……只是这番薯好是好,但却是不值得几个钱,这些年我都是在亏着卖。还有你大伯这几年来着实费了不少心血,你看头发都白了不少。”

    林延潮不由失笑,大伯这人人虽不坏,但是因见识所限,很多事就让看不惯了。

    比如眼下他提番薯这事,就是典型的穷人思维。

    什么是穷人思维?就是好变现。

    给人办了一点事,要么整日挂在口上,要么就是着急的兑现。

    当初让大伯囤种番薯的事,确实是林延潮的安排,也算是给他一条出路。这件事上大伯确实办得尽心尽力,但林延潮自问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一定会给你个好价钱,但大伯主动上门来讨也就算了,还一个劲的居功自表……

    所以林延潮也没有办法了:“大伯是说当初囤种番薯时,我给你许的好处?堂兄他在京师已是补锦衣卫的官,甄家也是世代官宦,是京里有名的望族。”

    大伯一听到这事就喜上眉梢,拍腿道:“知道知道,延寿这门亲事我与他娘都很满意,就是远了一些,哎,若是同籍就好了,要不然也没办法几年不回乡一次。”

    办了事还落了埋怨?

    林延潮闻言道:“在京的同籍官员不多,当初我只想他在京里读国子监方便些,若是兄长当年在乡成了亲进京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当年林延寿在院试里怒怼一省督学,被当地传为笑柄。这样事一出,就算沾着林延潮光,闽地的官宦大户人家也不肯将女儿许配给他。可是大伯大娘又看不上本地普通人家,只好送他上京给林延潮照看。

    最后大伯还觉得林延潮没给林延寿找一个本地人家。

    林延潮觉得自己被大伯拉到他思维境界,然后成功地被他丰富的经验打败。当即林延潮直接道:“大伯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大伯笑着道:“延潮,既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是想向你问李赞公工资的事。”

    林延潮将茶推到一旁冷笑道:“一个国子监监生任吏,还不用我过问吧。”

    大伯会错了意思道:“大伯知道此事对你而言不值一提,不久是一个小吏嘛,哪里能劳动你来过问。那你看我与什么人打招呼,让他帮李赞公的儿子去礼部任吏好了?”

    确实一名监生充任礼部吏员的事,对林延潮而言实在是太不一提了,甚至不值得自己开口。

    不过林延潮就是不愿帮大伯这个忙:“此事不好办,当今礼部是由大宗伯朱山阴做主,要想到礼部任吏,非绍兴人不可,你说的侯官李县丞是绍兴人吗?”

    大伯想了想摇头道:“不是。”

    “那就没办法了,我虽是礼部侍郎,但还是要听礼部尚书的。除非他是绍兴人,我还能帮你说情。”林延潮不动声色推掉了。

    大伯哭着脸道:“延潮,你这不是让我在李赞公面前难堪吗?不能帮一帮你大伯吗?想想办法,帮了大伯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