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闻言笑了笑道:“今日倒是新鲜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诚那你说为何吏部推举大臣会将林延潮列在其中呢?”

    张诚道:“臣本不敢妄加揣测,以往臣觉得是申先生的意思,但是现在吏部不是杨巍做主,而是宋糹薰做主,那么吏部再推举林三元那臣就觉得……之前是臣的偏见了。当然宋糹薰或也是买申先生的面子罢了。”

    天子看了张诚一眼,点点头道:“你倒是能知错就改。”

    张诚道:“每日三省吾身,这都是平日陛下对臣的教诲。”

    天子道:“好了,奉承话不要说了,你尽快将奏章送至内阁吧,让几位阁老立即票拟。”

    张诚退下后,田义,陈矩一并道:“启禀陛下,今日皇明时报,天理报,新民报臣等给送来了。”

    天子点点头,笑道:“这三封报纸甚好,闲来打发功夫甚好,不过都是一旬两刊甚是不过瘾。”

    历史上太监刘若愚写宫廷杂史里有记载,万历皇帝有一个嗜好就是看书,他每日都派亲信太监到京城里的各大书肆采购,但凡有什么新出的书都买来看,天文地理无所不看。

    但这个时空出现了报纸,而且还是官媒,故而万历皇帝兴趣就转到阅读报纸上。

    这就好比现代很多人,自打有了新媒体后,就弃书不看整天抱着手机刷头条。

    但对于嗜书的宅男皇帝而言,唯独嫌报纸不好的就是速度太慢。

    看着陈矩,田义二人捧着报纸,天子道:“照例先看皇明时报吧!”

    当即陈矩捧着报纸递上,天子看了一眼皇明时报后即冷哼一声。这些主笔的言官们,又有几个在含沙射影劝立储位了。

    除了这些,也有人讽刺了一句,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未去求天子,先来谒相公。

    天子笑了笑问:“此是引自何典?”

    二人都说不知。

    天子道:“此诗是引自神童诗,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未去求天子,先来谒相公。说的是官员还未去朝见天子,先来拜见宰相。”

    知道讽刺的是申时行,天子对此也不生气,陈矩,田义闻此唯有干笑。

    天子对于这些皇明时报上的边角料甚感兴趣,但对于报上所载的军国大事就略略看了一眼,然后丢给了陈矩然后道:“这皇明时报立针砭时弊之词还是太多了。”

    田义奉上新民报,天子摇了摇头道:“此朕要放在最后好好看。”

    陈矩闻言即奉上天理报。

    这天理报记载的都是各地的孝行节妇,天子摇了摇头道:“地方官员平日里满纸虚文也就罢了,连文章上也是满嘴虚话,如此也就罢了。但这等饿子而孝母之举,也称得上孝行?如此哪得教化之用?”

    说完天子一面看一面摇头,最后才看新民报。

    却说三份报纸里,新民报份量最足,仅凭这一点就令天子很满意了。

    天子突然问道:“母后最近还喜欢报纸吗?”

    田义道:“太后当然喜欢,只是她近来不敢看,说怕伤眼睛,让宫里人读给她听。上一次宫里太监将恪守读成了客守,还给她老人家听出来了。只是这新民报她仍是不读的,反而对于天理报却是叫文书房每刊不落地送到慈宁宫来。”

    李太后为什么不读这新民报,天子是知道的,他当下将新民报纸翻开。才看了一眼,天子就忍不住笑了。

    但见这新民报头版最显眼之处不是文章,而是京里某某药堂刚出了一方子,此方专治花柳病。

    对于新民报这样伤风败俗之举,朝臣们一直有议论。但是皇明时报,天理报朝廷几乎都是在贴钱在办,唯独是新民报还有盈余。

    这新民报创收的办法,就是这广而告之之举,简称广告,这名字说来简直令人可笑。

    故而天子却是允许了,原因很简单他是新民报的粉丝啊。

    天子继续看下去,这新民报也有意思,每日最显眼处内容都有不同,今日先摘录了几则文人斗智故事,主人公是王安石与苏东坡。

    一日,王安石与苏东坡论及鲵字,说此字从鱼从儿,合是鱼子,四马曰驷,天虫为蚕,古人制字,定非无义。

    苏东坡闻言拱手问道:“鸠字九鸟,可知有故?”

    王安石想了许久,想不出是何缘故,于是认真请教。

    苏东坡笑道:“《毛诗》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连娘带爷,共是九个。”

    天子看到这里,不由手抚圆肚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然后天子又看了几则都是这样文人智斗的故事,都是开怀大笑。

    天子道:“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样的故事最是讨巧了,这新民报嘛,比天理报少了教化之意,比皇明时报少了几分严谨,但胜在合人心思。”

    天子继续读下去,当然除了这些笑料,还有各地科举之事,都不知这主编从哪里找来的,一条条看去都是令人看得津津有味。

    其中还有几篇古人论战,甚至有一篇番薯在北直隶推广情况。

    在这讲述番薯的篇幅里,里面介绍了一条用番薯备荒之法。

    他说若是某地闹饥荒,就可以立即栽种番薯种子,只要番薯长到两个月,就可收得指头大小的番薯,而其茎叶可以拿来蔬菜,如此可以大大减轻饥荒。

    天子看了摇了摇头道:“稀奇,稀奇,这等说法可有什么所凭吗?不会是想当然想出来的吧。”

    陈矩,田义都是说不知。

    天子又记得上一刊的新民报也说的是番薯,这文章他很有印象,说的是番薯在北直隶某县的推广,说是今年饥荒来的时候,当地百姓白天起来是红薯煮一锅稀饭再加红薯,中午又是一锅红薯稀饭,晚上还有一锅红薯稀饭。

    就是靠着这红薯稀饭,吃得人肚子里直泛酸水,烧心烧心,有的家人没有主粮,就是靠这红薯过日子,家里的小孩子每顿饭前没先吃个七八条红薯,就不许吃一点主食。

    这说得都是人日子过得如何如何苦,仿佛笔者深入其境了一般,但不知为何这样的文章看得却令人觉得比那些满纸经义,道德文章的报纸读起来引人入胜多了。

    不少人看完后都是掬一把眼泪,同时到了最后也为北直隶各州县战胜这场饥荒而喜极而泣。

    天子看了也是感触很深,不免又想起了当初主持屯田的林延潮,徐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