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道了一声,当即几名厨役将食案,摆在公案旁的一张长几上。

    林延潮看了午饭,小菜有两碗,主菜是鱼一条,鸡半只,炙羊肉一盘,主食是米饭一碗,另有茶和蔬果。

    一旁厨役恭恭敬敬地站着,林延潮笑了笑道:“这菜还算是丰盛,有心了。”

    那厨役连忙道:“小人什么事都不知道,只知为部堂大人尽心。”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你有这忠心很好,我问你衙门里的规矩,还是三堂火房可用小灶吗?”

    厨役禀道:“回禀部堂大人,正是如此,大人平日爱吃什么,尽管吩咐小人,小人竭力为部堂大人烹制。”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问你左右二堂的堂餐如何?”

    厨役想了想当即如实禀告道:“右堂的赵宗伯向来没有吩咐,平日官员的公膳是什么,右堂就用什么。而左堂的黄宗伯喜素,不喜荤,故而平日堂餐都作些清淡的。”

    林延潮心想,从小事上看黄凤翔,赵用贤二人为官都可谓清廉。

    看着对方一脸忐忑的样子,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我就是问一问。衙门现在用度紧张,但下面官员们的公膳却需更加用心。”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我当年任右侍郎时,听闻仪制司有一位主事,无论休沐在家还是在外办事,就算风雨交加每日午后必定到衙,初时我不解,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午时这一顿堂餐。”

    “本部堂不是笑他,这位主事家里有老母妻儿奉养,但为官十分廉洁,他来衙门就是为了这一顿不用花钱堂餐,吃不完可也带回家中奉给亲人。所以由此事,你可知道这堂餐对于一名官员而言如何重要了。”

    厨役闻言身躯一震,他没料到平日这为人看轻的烧饭杂役,在林延潮眼中竟是如此重要。

    当即这名厨役无比感动,认真地道:“是,部堂大人,小人以后一定尽心去办。”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指着案上道:“有鱼,有鸡,有羊太奢了,本部堂也与黄宗伯一样喜欢清淡,以后荤菜只要一样,素菜倒可以添一样,再多了就浪费了。”

    林延潮这几年养尊处优太过,导致身材有些向赵用贤,甚至天子靠拢的趋势,所以还是少吃点肉才行。

    “是,部堂大人。”这名厨役一脸惭愧。

    “另外本部堂也没有饭前饭后喝茶的习惯,茶水自会问茶房取。”

    林延潮深觉得古人生活习惯不健康,总喜欢饭前饭后饮茶,而且还是浓茶。

    历史上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在他家住。曾国荃喜欢浓茶,饭前喝了一盏茶,饭后还要另泡新茶。当时曾国藩的夫人不懂,只是饭后给他原先泡的茶添了开水。因此此事曾国荃觉得兄嫂看不起自己,差一点闹得兄弟失和。

    晚上部内设宴为林延潮新任接风。

    宴后林延潮乘轿回府,一到了府上陈济川即来禀告言:“启禀老爷,那个钟骡子快被饿死了。”

    林延潮自是知道这钟骡子就是运河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通过丘明山引荐想要投靠自己麾下。

    没料到这钟骡子来见林延潮,却被林延潮给拘押,关了半个多月功夫。

    现在居然要被饿死了?

    第1198章 真有这一天

    两名下人正服侍林延潮更衣,除下大红斗鱼袍,官帽官靴,换上了家居燕服。

    这几年过着养尊处优,衣来伸手的日子,不知不觉令林延潮刚到中年就有些发福的趋势。

    下人奉茶之后,林延潮摒退左右,向陈济川问道:“此人怎么如此硬气?”

    “回禀老爷,各种手段都用了此人就是不吃,口里说一定要见老爷一面。”

    “哦?都用了什么手段?说来听听。”林延潮来了兴趣。

    陈济川道:“他不是饿得不行了吗?我担心他饿死,就派人到他的柴房旁升起火炉,大鱼大肉的吃着,还好几个人劝着,换了别人如何忍的?但这家伙一声不吭。”

    “老爷此人若是真死了,丘师爷那边恐怕不好看。”

    林延潮放下茶盅道:“看来倒是一个硬骨头的人,那我不妨耽误一点功夫,见见这样草莽豪杰。”

    当即陈济川随着林延潮来府里一处偏僻柴房里,柴房外有两名家丁看守。林延潮从窗外看去,但见柴房里虽昏暗,可隐约见一个男子正卧在柴堆上。

    林延潮令陈济川候着门外,自己举着油灯走入了柴房。

    油灯点亮了昏暗的柴房里,但见此人一阵挣扎,手脚上的手镣脚镣一阵响动,从柴堆之上强撑起身来。

    对方问道:“敢问来人是部堂大人吗?”

    林延潮在此人面前三步站定,但见对方颧骨高耸,脸颊深陷,不过仍可看出此人身材骨架很大,但已饿得奄奄一息。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猜得不错。”

    对方精神一振道:“果真是部堂大人,小人当年曾远远见过部堂大人一面,今日蒙得赐见实是三生有幸。不知部堂大人可否给小人点吃的喝的。”

    林延潮失笑道:“你不是绝食吗?”

    “部堂大人肯赐见一面,小人今日又何必死!”

    林延潮笑着道:“好。来人除了他的手镣脚镣。再给他些水和饼子,不要太多。”

    钟骡子三下五除二吃完,拍了拍肚子然后道:“部堂大人,此来可是相信我钟骡子的诚意了吧。”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诚意对我有何用。”

    钟骡子一拍胸脯道:“回禀部堂大人,这户部云南司,通州仓场,坐粮厅,我钟骡子都能说得上话,另外临清以北运河上我还有三千兄弟。”

    “口气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