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道:“太祖英明睿断,远胜于千古帝王,臣拜读之后,不胜敬佩。臣以为太祖所言‘宽猛相济,惟务适宜尔’一句极为妥帖。”

    “如何道来?”

    林延潮道:“宽猛相济出自左传,当时郑国子产治国,他临终前对继任的太叔说,治国最善就是宽以待民,其次莫如猛。但宽猛如水火一般,火烈老百姓望而畏之,水弱老百姓则狎而玩之,故而宽难猛易。”

    “圣人闻子产之言赞曰,政宽则百姓怠慢,怠慢应当纠之以猛,但太猛则百姓易被欺压残害,如此当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如此可为明政。”

    “圣人与太祖所言宽猛相济,就在于度,至于度字如何把握,断自圣裁!”

    林延潮说到这了,但觉得凭以往经验天子必然闻此龙屁定是龙颜大悦。

    但是今日天子却笑了笑道:“圣裁?朕居深宫,外间民情事务,倒是难以周知啊。林卿说宽猛相济,那么现在的时政当宽当猛?林卿细细禀来。”

    林延潮想了想道:“回禀陛下,以臣一得之愚,当以宽为主,猛以济之。太祖立国已垂两百年,邹元标之前所言明治无善治虽是妄言,但也有一二道理。太平时日已久,官绅待之太宽纵,百姓待之太严苛。”

    “那这么说还是宽?下面官员奏上来,两淮盐政实行纲运法,朕问许阁老,许阁老说此乃你主张。朕有一个疑问,这纲运法如同代征,元朝称之为买扑,石卿为户部尚书时曾多次向朕陈词,言此法易为趋利之徒所趁、罔上虐下、为害极大。此法便利盐商极大啊,卿倡议此举是否有私与盐商?”

    天子说完,林延潮心底一寒,原来如此,许国真是杀人不见血。

    想起方才御批上所言‘元以宽失天下,朕救之以猛,小人但喜宽’,朝廷把控盐政就是猛,交给盐商把控就是宽纵,小人才喜宽,盐商就是小人。

    你林延潮如此提议,是为盐商说话吗?

    林延潮深知这个的问题回答不好,自己就危险了。当然林延潮就此事可以答出花来,将事情推卸开来,甚至倒打许国一耙。

    但林延潮又想起陈矩方才要自己实话实说?陈矩的意思是什么?

    瞬息之间,林延潮已是明白了。

    天子看林延潮之表情,面上却是很满意,任尔再狡猾,但朕终于抓到你把柄了。

    林延潮当即道:“启禀陛下,臣有罪。”

    “哦,何罪之有?”天子嗡着声问道。

    “徽州盐商曾让两个子弟拜在臣的门下,同时盐商还在保定送了臣一座田庄,但臣无私于盐商。”

    林延潮窥视天子表情,但见他没有意外之神色,心道陈矩的话是真的,果真有人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将此事告知天子,若非陈矩提点自己今日就交代了。陈矩是不会无的放矢地提起当年二十万两的事。

    天子闻言气笑道:“竟有此事?这还无私?那么天下哪个官员有私?”

    林延潮不慌不忙地道:“回禀陛下,臣将盐商的馈赠全数变卖,赠作书院,这有明账可查,臣并没有取分文私用。同时盐商两个子弟,臣以为他们才学不足为官,至今连生员都未考取。”

    天子闻言果真神色稍缓。

    而林延潮看天子脸色知道背后捅自己刀子的人并没有说这些,而天子也知道自己在家乡办书院的事,当初他还从私囊里拿了钱赞助呢。

    幸好自己防备着这一手,早早洗白了。

    天子问道:“是嫌田庄不好吗?为何拿去变卖?”

    林延潮道:“田庄不过馈子孙,但书院却能报答乡邻,为国举贤。臣未将此事禀告陛下,是臣之罪,但是臣与盐商无私。”

    天子一摆手道:“这件事朕知道了,卿到底是不是分文不取,朕会派人去查。但朕对爱卿一直还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召见相询。”

    林延潮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朝廷用人当赛马而不相马。官员若不放在事中历练,不经考验的官员如何用之。臣也愿陛下能多多磨砺臣。”

    天子点点头道:“好一句赛马而不相马。朕以为官员之选拔当如此,对于东宫之择立是否也应当如此。”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延潮道:“臣愚昧,不知陛下所言。”

    天子笑道:“林卿怎会不知,还记得朕当初在毓德宫与卿和几位大学士说的话吗?”

    林延潮道:“陛下之言,臣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

    天子点点头道:“当时宫里就三位大学士还有林卿。现在申先生连上七疏请辞,王先生又回乡了,若是两位先生在,他们必会知道朕的心意。”

    “但现在朕身边唯有你与许先生。卿是礼部尚书,所以朕向你要一句准话!”

    第1218章 事故

    林延潮现在的处境就好比被挤在石缝中,两边都是巨石压迫,容自己腾挪的空间很小很小。

    当时在毓德宫,三位大学士包括林延潮见到了皇长子,皇三子。对于大臣而言天子这样的举动,无疑有些将国储托付给他们的意思,同时也给几人画了一个大大的命题。

    当时天子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那就是皇长子,皇三子二人一并出阁读书,但是这是权宜之计,朕最后还是会把皇位传给皇长子的。但是在外臣面前,皇长子和皇三子同时出阁读书,代表的是一样的机会。

    这个问题就很大了,此事你知我知,但空口无凭谁信。身为天子你说话都可以赖账,更何况你还没一句实话,你耍我的怎么办。自己不说,还要我一个大臣说,将来出什么问题锅我背是吧。

    现在因为这个问题申时行被骂惨了,福建按察副使李琯弹劾申时行里就说,散布天子意图易储的谣言,图谋拥立之功。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王锡爵被坑得更惨。

    王锡爵当时打算搞了一个三王并封,皇长子,皇三子还要捎带上皇五子一起封王。

    此事一出,满朝上下齐声反对,王锡爵不得不迫于公论取消了这一打算。

    因此此事王锡爵名望大减,间接导致了他辞官归里。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册立东宫时,天子派人传旨给王锡爵里面说。

    册立朕志久定,但因激阻,故从延缓。知卿忠言至计,尚郁于怀,今已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