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屏闻言淡淡地笑着道:“我这一回乡就不会再出山了,说来还是那点面子放不下,不过话说得这里,我观你同乡李廷机,此人在翰院为官,耐烦琐,任怨讥,大有陶士行风范。此人是位人才,可值得将来栽培一番。”

    林延潮没有料到王家屏话锋一转突然给他荐了李廷机来。他现在正在考虑谁能够取代孙承宗,结果王家屏就推举了李廷机,换了旁人林延潮肯定要当面问一句,兄台与李九我有旧乎?

    但对于王家屏的举荐,他还是认真地道:“多谢元辅。”

    王家屏笑了笑道:“我还听得宗海近来与石司马颇有不和,其实拂逆之事,我等为官之人哪里避得过,昔日张江陵在位时,当朝诸公有拂逆他者即赶出朝堂去,甚至有‘兰芝当道,不得不除’之言,如此所为就与权臣无二了。”

    “宗海言事功,张江陵言变法,我生怕你们二人将来会走到一个路子上去,故而良言数句,张江陵之失还在于急切于一时,天下之事,不是非我不可,不妨可以留待成全后人,借老弟一句话言之那就是‘功成不必在我’,当年若我是张江陵定然以大事托付于老弟你,如此身后身前皆可以保全也!”

    林延潮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王家屏这一番话里苦心,当即道:“多谢元辅之教,宗海明白了。”

    从王家屏府里出来,林延潮坐在轿里想了很多。

    王家屏的话让他想起,张居正之失在于没有找到自己的衣钵传人,故而导致了最后人亡政息的局面。

    打个比方万一现在林延潮突然下野,政治生涯结束,那么谁可以接过自己旗帜,或者说自己可以通过谁在幕后推动朝局呢?

    正如王家屏所言,要办大事仅靠自己一人不行,甚至要改革要事功,这并非一代人之力可以办到,这也是曾国藩所言‘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要义’。

    以往林延潮认为上一段的关键字在‘选替手’,现在经过王家屏一番话,认为是在‘多选替手’上。

    孙承宗自有他的优点,但他之优点也是他之缺点。而且林延潮与孙承宗的关系还有许多不确定在其中。

    那其他人中呢?

    如陶望龄,袁宗道二人都是林延潮的得意门生,但二人文人之气太重,只能传其道不能传其业。

    方从哲事自己十分恭敬,但失于太圆滑,怕关键之时靠不住。

    叶向高,李廷机倒是不错人选,但终究是同乡同案同学,没有师生名份。

    郭正域倒是不错,可惜不是翰林,入阁机会太渺茫了。

    还有萧良有,李汝华,钟羽正等等,他们虽都是人才,可毕竟不是一手栽培出来的。

    所以不好选,真的是不好选,人都有缺点,岂有完美之人。

    在忠心与才干之间当如何取舍呢?

    现在从王家屏的话里,林延潮放弃了单从自己门生里选拔的想法。

    只要能办得成大事,于国家有利就行,至于以后是不是听自己的话则可次之。重用心腹,不问才具,这不是古今结党营私之败吗?

    正是‘宁赛马,不相马’。

    不过为了回应宋应昌,林延潮仍是向他推举郭正域。

    之前陆光祖答允过林延潮提拔郭正域为太常寺卿。但郭正域却因患病,错过了这一次任命。现在郭正域病好了,林延潮打算再次推举郭正域,让他在前线获得军功。毕竟郭正域是自己门下仅次于孙承宗的得意弟子。

    林延潮向宋应昌推举后,郭正域即出任山东右布政使。

    至于王家屏推荐的李廷机,以及自己一直青眼有加的方从哲,林延潮则另外有重用。

    第1270章 经略之位

    文渊阁之中,人来人往,又是一番新局面。

    在一年前的时候,尚且是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四人在阁的局面。

    现在一年后,内阁已换了一整套班子。

    首辅是赵志皋,次辅是陆光祖,三辅是张位。

    这中枢变化之大,一时令人无所适从。以往一名内阁大学士在成为首辅前,都要熬个几年,甚至十几年,但赵志皋不过一年即替王锡爵暂代首辅之位,实在是变化太快了。不说赵志皋本人,就是众官员们一时也没跟上脚步。

    至于王锡爵还在离乡赶往京师的路上,可谓是走走停停。

    现在这三位的内阁组合怎么说呢?

    张位是以三品侍郎身份入阁,位尊却言轻,赵志皋虽是首辅,但谁也没有把他放在眼底。相反陆光祖却门庭若市。

    六部尚书,九卿可谓轮着番上门拜访,而另外两位阁老的值房有几分冷清。

    陆光祖负手立在值房的窗前,对左右中书道:“吾金榜题名之时有一志向,愿在这文渊阁中有一间大室,坐在此处处置公务,受百官拜谒,可惜馆试之时落选,不意到了今日才如愿以偿。”

    几位中书都是笑着道:“恭喜阁老,贺喜阁老。”

    陆光祖笑了笑着,这时外面禀告道:“兵部尚书石星求见!”

    听说石星来,陆光祖笑着对左右道:“当初老夫与石东明争太宰之位,石东明失意后,半途见我从来不笑。今日竟主动上门来,难得难得。”

    “把石司马请进来!”

    石星入内后,陆光祖迎了上去,搀着对方的手入座。

    石星是不苟言笑之人,入座后即开门见山地道:“阁老,石某今日来是为了经略朝鲜备倭之事。”

    陆光祖习惯了石星如此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的说话方式,当下示意左右退下道:“大司马尽管直言。”

    石星道:“当初我本欲宋经略调军入朝,安定朝鲜上下。但宋应昌却怕这怕那,走了十几日才出了山海关。我知他难处向天子请了旨,给宋应昌临机专断之权,还将蓟辽总督蹇达调回京里以解他后顾之忧,但他仍以私信回复我说只将行辕设在辽阳,不敢入朝。”

    “所以老弟的意思,宋经略没有依照你之前廷议上所言,立即过江,以安朝鲜国主之心?”

    石星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不过前几日御史郭实上疏,言宋应昌为经略七不可,这郭实虽妄议朝廷选将,被天子贬为杂职,但宋经略恐怕也是因此担心朝廷对他不信任,故而迟迟不敢过江,也算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