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与林浅浅坐马车至东城墙下,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下了马车。

    仆役给二人撑了雨伞,二人相依看着烟雨之中的紫禁城。

    以前上朝时日日来此不过是觉得紫禁城是个皇上住的地方,办公地点而已,就算京城脚下的百姓见了紫禁城也不觉得稀奇。但对林延潮而言,也许马上就要离,今日在此看紫禁城却别有不同。

    紫禁城朱红城墙,用恢弘,悠远,大气,凝重,古朴等等词汇,不能一一形容。

    那上朝之时,第一缕阳光落在红墙碧瓦的金銮殿上,百官朝拜的场面。

    林延潮突然间想起,以前在贴吧看到一段文字。

    我华夏始于夏,烈于商,礼于周,霸于秦,强于汉,乱于晋,雄于隋,盛于唐,富于宋,刚烈于明……

    华夏之土,泱泱中国。存天地兮千载,尽人世乎倥偬。及吾大明,日居月储。正礼仪于炎黄,存衣冠于汉唐,化天工于造物,开海波于万疆……

    如此的大明,而在五十年后紫禁城北的那座山上。

    最后一个皇帝会在那写下‘……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的遗诏然后自缢。

    亡国之君,那么天下尽是亡国之臣民了!

    陡然之间,林延潮突道:“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非不愿实不能也!”

    说完后林延潮泪下。

    林浅浅见林延潮不知为何忙道:“相公,相公,你怎么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无事,我有些累,先回府。”

    林浅浅几时见到林延潮如此脸色苍白,但不知说什么唯有与他一起坐马车回府。

    林延潮回府后倒是因此病了数日。

    紫禁城的雨下个不休。

    当司礼监太监田义殷勤给王锡爵撑伞时,王锡爵丝毫也不理会,连客气一句也是没有。

    尽管王锡爵一直以来都如此待自己,田义心底虽恨不得给这老匹夫点颜色看看,但是谁叫对方乃天子最信任的首辅大学士。所以田义将满腔怒火都压抑在心底,面上仍是强装出满脸笑容的样子一口一声地称王老先生。

    王锡爵毕竟是上了年岁,近来足疾发作,走路都要人扶持,从乾清门前下轿后,这一路行至乾清宫着实费了不少气力。

    等见了天子后,王锡爵已有些喘不过气来。

    天子见此慌忙命人赐坐,左右太监上前扶王锡爵坐定。

    等王锡爵喘定了气后道:“老臣年老体弱,劳累陛下忧心。”

    天子道:“王先生为国家操练如此,朕实不知说什么才是。”

    王锡爵道:“皇上若体恤老臣,就让老臣能骸骨归乡吧!”

    天子叹道:“王先生这又让朕为难了。”

    王锡爵勉强坐直身子,然后示意左右太监不必搀扶着自己:“自二月以来,老臣已上了八疏辞官,御医早劝臣早休静养,臣之危陛下可知,而臣母日夜持臣之忒,泣臣于前,今日问陛下可曾有宽旨让臣回乡,明日又问同官可有替臣代奏致仕之事,还请陛下念臣与臣母,放老臣一条生路。”

    天子俯身向王锡爵道:“朕知道先生因国事操劳,已是下旨吏部增补阁臣二人,稍减先生劳顿。还请先生宽心,尽管在府修养。”

    王锡爵道:“老臣疾已重,恐怕短日里难再有侍奉君前之日,陛下不如放老臣归乡,万一留得此身,将来再图后报不晚。”

    王锡爵知天子现在怎么也不肯放自己走,唯有留下这句话,如此让天子听了稍稍放心。

    有了王锡爵这句话,天子确有些意动道:“自先生抱疾以来,朕日夜盼望先生能痊愈,出理国事。眼下先生执意回乡,朕不知说什么,才能全了这份君臣之谊。眼下先生既决定返乡养病,将来再回朝主持国事,在此期间朕可以暂将国事交托给何人?还请先生教朕!”

    闻天子此语,一旁的田义心底一紧。

    申时行走时推举赵志皋,张位,而王家屏与天子不合,故而他没有推荐人。

    现在天子又让王锡爵推举阁臣了。

    第1373章 叙功

    深宫之内,王锡爵与天子坐而论道。

    王锡爵早已经打定去意,这一次返乡后他已决定不再过问朝政再也不山,所以这一次很可能是他与天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一次面君前,王锡爵想了许多,而且早已有了决定。

    王锡爵道:“陛下,阁臣原出特旨简用,非由廷推,自万历十九年先任吏部尚书陆光祖于科道官同请会推,相因至今,遂以为例。于此中人选老臣实不该多嘴,以免有干扰之嫌。”

    “先生,朕还信不过吗?尽管直言。”天子道。

    王锡爵道:“老臣既已决心隐退,实不该再过问朝政,但陛下既一再以阁臣咨老臣,老臣不敢滥举,且容思量一二。”

    说完王锡爵看了一眼侍奉在旁的田义。田义不由心底大怒。

    天子见此摆了摆手示意田义退下。田义陪作笑脸:“内臣告退!”

    田义退下后,天子道:“先生尽管考虑。”

    过了片刻后,王锡爵道:“老臣思来想去,以为在籍詹事府协理府事礼部尚书沈一贯年盛正强,才有甚敏锐,可以胜任!”

    天子听了沈一贯的名字,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这沈一贯,不知陛下对他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