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儒学以有为法为本,以渐悟为宗,若求顿悟,则为离世而觅,世间求兔角,走了傍门。至于发心,不论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皆可。渐顿虽缓,但却是堂堂正正的大道,切记身体力行,三省吾身,有利人或利己之事立为之,有行即有功,切勿因善小而不为!”

    陶望龄每字每句都听在心底:“学生省得。”

    林延潮点头微笑,陶望龄忽道:“恩师,学生改变主意了,此去回乡学生不会不出省一步?”

    “哦?”林延潮心道,莫非改变主意。

    陶望龄望着远方悠然道:“十年后恩师必已是兼济天下,学生当由乡进京再向恩师请教至道!”

    林延潮:“……”

    陶望龄辞别林延潮登上坐船离去,林延潮目送学生远去,念起近二十年师生情谊,感叹人生离合至此。

    陶望龄回乡之后,细心整理文章,致力于讲学,正如林延潮事先所言,林学盛行于浙,再由浙为天下显学。十年之后,陶望龄本欲与众门生一并动身进京,但行至半途却突然染病,遂不能成行。

    送别陶望龄后,林延潮回到了书院闭门不出。

    哪知岁末时又有一突如其来之事。

    当时林延潮从外返回书院,但见书院里的弟子门生人人皆有悲色。

    “何事至于如此?”

    徐火勃满有泪痕道:“恩师,张简修守节了!”

    张简修,籍湖广江陵,前首辅张居正第四子,后授官为锦衣卫指挥。

    万历十年因张居正家人而获罪,天子降旨将张简修与其子革职为民,后充任边地。

    万历二十三年十月,播州杨应龙造反作乱,驱兵攻打余庆、大呼、都坝,焚劫草塘二司及兴隆、都匀各卫。

    时张简修为余庆卫千户,余庆卫所被破后,于所衙中悬梁自尽,为国死节。

    第1379章 试问

    精一讲堂前,残雪满地。

    处处都是年末萧瑟之景象,听闻张简修的死讯,林延潮的弟子门生们皆有悲色。

    “朝廷虽负张家,但张家却从未负过朝廷。”

    “大明完了,朝廷无救,从今日起我等避世山林。”

    “如此朝廷哪值我等报效?”

    “正如恩师所言,为人抱薪者,已扼于风雪之中了!”

    “长歌当哭!”

    不少门生们纷纷垂泪,但见作为山长的林延潮却没有说话。

    “山长!”

    “恩师!”

    “我等当如何?”

    林延潮坐于堂上没有说话,但见一旁的徐火勃已是拍桌而起。

    “我辈读书岂为无病呻吟之事,什么长歌当哭?什么朝廷负张家?不值得报效朝廷?难道尔等读书是为了朝廷而读的吗?难道张四郎死了,尔等就不事功?”

    “读书何事?横渠先生的四句之言都忘了?如此之言与那些腐儒有何异?”

    徐火勃疾言厉色几句话下,但见学生们面容都有愧色。

    “可是张家……之冤……”

    徐火勃正欲说话,但见林延潮已是缓缓起身,众弟子们一并看向了他。

    “诸位,恢复不恢复张家名位是朝廷的事,天子自有圣裁,此事轮不到我们来说话!”林延潮说着向北面抱拳一揖,“尔等安心读书就是,不要多问朝政!散去吧!”

    说完众弟子们都是悻悻离开。

    还有几个人觉得不甘心回头望向精一堂。

    只见林延潮仰望着堂上‘精一之功’的匾额,徐火勃陪在一旁。

    “山长之锐气一年不似一年,难道真被官场所消磨了?”

    “当年那为天下请命!上二事疏的山长何在?”

    门生们离去后,林延潮对徐火勃道:“惟起你怎么看?”

    徐火勃道:“恩师既以姚崇故事请天子复张太岳名位,那么学生以为张家四郎殉国倒是一个机会。”

    林延潮闻言深深看了徐火勃一眼:“所以你才让他们不要于此事上说话,以免天下侧目。”

    徐火勃垂首道:“确实是学生私心。但恩师自不屑以此事强起。”

    林延潮摆了摆手,于庭间踱步道:“因张家四郎殉国之事,他日必有朝臣上疏,上下必疑我是在背后主张,甚至会疑心为何张家四郎偏偏于此节骨眼上殉国。”

    “恩师?”徐火勃吃惊道,“如此圣上不会……”

    “自处嫌疑之地,解释又有何用?”林延潮重新坐下,将袍角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