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杨东明道:“张太岳纵有擅权刚愎之过,却也有救时之功,其子张简修更是为国守节,我等朝臣闻之忠贞无不泣下,李给谏为其鸣冤又有何错?”

    沈一贯笑了笑道:“晋庵先生所言极是,但张江陵纵使有功,却坏了祖宗规矩,这权威震主之例岂可再犯。在本阁部眼底这江山永固,更胜过些许之功。”

    沈一贯此话顿时将众言官的话都堵住了。

    这时候有位言官悠悠道:“从来都只听过旁人担心阁臣权重,却从未听过阁臣担忧自己权位过重,沈阁部真不愧是完人。佩服!佩服!”

    沈一贯闻言左右望去,但见满堂的言官也不知何人说出此言。

    杨东明笑道:“张太岳之相业,本朝岂有第二人可比,然而却身后凄凉。今又有子为国死封疆,阁老又何必再执着于昔日的朝政呢?”

    众言官们纷纷称是。

    张位,沈一贯二人受迫不过,于是一并请天子宽宥。

    文书房太监知道两位阁老的意见,当即入宫向禀告。而午门本要执行廷杖的锦衣卫,也是停手等候圣命。

    居于乾清宫内的天子听着也是连连冷笑。

    “张简修死,朕本有心怜悯,但这李沂所奏实乃故意激朕!”天子冷笑道。

    张诚等人都知天子的性子。你越言此事,越不给你办了,就如同出阁读书,建储一样。

    “内阁怎么也不知分寸?言官逼一逼就畏缩了,”天子肃然道,“李沂廷杖了没有?怎么还不回报。”

    张诚胡诌道:“言官们在午门虎视眈眈,锦衣卫一时不敢动手。”

    天子连连冷笑,张诚奉上道:“这是方才奉旨质询李沂的话,还请陛下看过。”

    天子草草一扫而过掷于地道:“狂犬吠舜之词!看之何益,着令锦衣卫打过!若有言官阻扰拖出!”

    “是。”

    张诚立即出去,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必须监刑,外头的锦衣卫头子骆思恭迎了上去问道:“敢问宗主爷,圣意如何?”

    张诚吐了个字:“打!”

    “如何打法?打,着实打,还是用心打?”

    张诚看了一眼骆思恭道:“用心打!”

    骆思恭倒吸一口凉气道:“宗主爷,外头那么多言官都看着……以后……”

    张诚怒道:“那你不会看着办?什么都要咱家拿主意?”

    却说乾清宫内。

    天子震怒之下,胸口一起一伏,旋又若有所思道:“捡起来!”

    陈矩捡起来口录呈给天子。

    天子看毕后道:“陈伴伴,此贼满口胡诌,但有一句却倒是说对了,你道是哪一句?”

    陈矩闻言心底一凛,向前从天子手里接来仔细看过。

    不知不觉陈矩额上已是渗出了汗,一旁田义则幸灾乐祸心道:“叫你陈矩平日喜欢显才,今日总要吃亏了吧。”

    “饶舌言官。”

    “不对。”

    “这道旁筑室?”

    “你仔细说来。”

    陈矩想了想道:“治国之道必须一而贯之,这些言官杂说云云,若真听政于这些言官那么治国误矣,就如同筑室于道旁听于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如何谋事能成?”

    天子点点头道:“此人实是有见识的,故朕不用这些清流治国就是如此。传旨内阁,若李沂还有一口气,就革职为民,放之回乡,不必下诏狱了。”

    陈矩道:“陛下圣明!”

    “再下一道旨意到了内阁,着令廷推阁臣一人!”

    陈矩猛然头一抬,天子在这时候再廷推阁臣人选,其意当然是不用多言。

    数日之后,朝廷重新廷推阁臣,增补陈于陛以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

    当时在阁的四位阁臣赵志皋、张位、沈一贯、陈于陛皆是同年生,一时堪称奇观。

    天子之意也有人了解一二。

    至于李沂则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回乡歇息。

    李沂直言被杖之事后,不少言官或为张居正,或为李沂求情,又激天子之怒。

    当时又恰遇兵部查出大弊案(另一个时空是因蓟州兵变,吴惟忠部三千南兵以讨饷被杀,此事一出言官之间相互攻讦,各自推诿),又兼五城御史抄横行无法的太监客用之事,以及言官动则弹劾李如松父子。

    天子下旨切责两京科道言官,一时科道六部被罢三十余名官员。

    四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一并恳请,天子不听,史称军政之狱。

    御史马经纶上疏直言,陛下以兵部事罪兵科,为何蔓及其他给事中,且波及其他御史。致使去者不明应得之罪留者不明姑恕之由。以缄默不言而罪言官,言官何辞。

    臣以为今日言官之罪在于,一陛下多年不拜天,言官不能援故典以谏,是陷陛下不敬天。

    二、陛下多年不祭祖宗,言官未能争,是陷陛下不敬祖。

    三、陛下不视朝政,不举朝讲,言官亦不能劝,是陷陛下不勤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