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京师有人散布一封妖书,语侵郑贵妃以及数名当朝大臣,论及储位,此事牵连甚广。

    林延潮明白这是猜忌多疑的皇帝认为此事背后有自己几位内阁大学士指示,故而派锦衣卫先软禁他们几人。

    林延潮心底虽怒,但面上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有劳莫千户了。”

    “不敢当。阁老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小人。”

    “好。”

    莫嘉宾松了口气退后三步向林延潮行礼,然后林延潮这才返回府里。

    府门一开,陈济川已等候在此。

    “相爷!你终于回来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府中已被软禁几日?”

    “已有五日。不过老爷放心,府里一切安好,下人们也没什么惊慌,这多亏夫人操持得当。”

    林延潮心底一松,点点头道:“好。”

    说到这里,林延潮来至卧房外,从窗外望去但见林浅浅与林用,林双已是睡下。

    林延潮驻足看了一会方才离开至书房休息。

    一盏油灯点上照亮书房,自入阁以来,林延潮处理公务至深夜,在书房睡上一觉已是平常。

    因妖书案,可知皇帝对内阁不信任至此,林延潮虽未参与此事,但不免心灰意懒。

    架上案上满是书卷公文,随意搁至到处都是。

    林延潮查找公文时,随手一碰但见一卷书掉落在地。

    拾起再看却见是《太岳张文忠公集》。

    记得当初刘楚先托林延潮为《张太岳先生诗文集》作过序,当时林延潮怕担风险拉上沈鲤一起作序。

    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而此书是由张嗣修、张懋修二人整理编撰而成,遍录张居正诗文书牍奏疏等。

    此文原名《张太岳集》,但去年就改作了《太岳张文忠公集》。

    书成后,张嗣修、张懋修一并至府上,恳请自己为《太岳张文忠公集》作序,林延潮答应了。

    但见文章写道。

    国家于辅弼之臣,笃始终之谊。百凡经理,起衰振隳,运天之佐,实盛世之贺、中兴之象!汉之丙魏,唐之姚宋,宋之范韩,我朝前则三杨,后继之,无以如公者也。

    此张文忠公序也。公讳居正……既以通识时变,勇于任事。运帷幄于珠玑,经纬业于北斗,其道如此。而今见诸文字,后学读之精悍激励,足以立懦廉顽,使人气壮。

    当时事,公立于朝,锐意志匡,艰任巨繁……然位重多危,功高取忌,谋身近拙,虽许国之忠,难逃罹灾,惜哉!幸天恩涤荡,圣泽增崇,得全公之嘉名,复褒功业,天下为之颂。此史笔之幸乎?此天下之幸也……

    读至此林延潮翻过一页。

    盖公雅抱殿邦之略,手扶日月,才比韩忠献、策比武侯,受两朝之顾命……

    今子孙索序于余。余自辞词馆,十五年矣,今别公亦十五年已。余不才,碌碌于位,诚可愧公之冀望。强颜而序公集,岂敢曰知之乎!

    最后落款东阁大学士后学林延潮撰。

    看到此处,林延潮有些欣慰。

    今夜林延潮心有所感,决定拾起张文忠公集掌灯夜读。

    入阁为政这一年来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此刻余惊之时,读张文忠公集时总算稍稍一安。

    次日,林延潮看到了那篇妖书。

    妖书是一名自称朱东吉的人所写,这名字也很内涵,意思是朱家东宫太子一定大吉。

    此文起于吕坤之前所上的《闺范图说》,后来吕坤又上了一疏为《忧危疏》,大意是劝天子节约开支等等劝谏的话。

    于是朱东吉为《忧危疏》作跋文,故而又名为《忧危竑议》,意思就是将吕坤《忧危竑议》里内涵的意思告知天下。

    文章由朱东吉与人一问一答而成。

    疏内写得是绘声绘色,而且内容极翔实,初读起来实不像栽赃陷害之词。

    吕坤上《闺范图说》被指为虽无易储之心,却不幸有痕迹。

    另一人问说,不对啊,吕坤是正人君子,怎么能干出这事?

    朱东吉说,吕坤为谋吏部侍郎行道,又恐礼部侍郎朱国祚捷足先登,于是结交宫闱。说起来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中间怕大家不知道《闺范图说》讲什么,于是又说了一遍里面所记载的明德皇后由贵人进皇后。

    然后还说了吕坤进疏的时间地点。

    当时大内失火,中宫减膳,天子居住在郑贵妃殿内。这正是郑贵妃以妃进后的良机,于是吕坤乘此时进书,可谓正值其会。

    另一人问,听说当时郑贵妃给了吕坤五十宝镪、四匹彩币,有人亲眼所见是吗?

    朱东吉说,诶,这是贤妃敬贤之礼,却之不恭,这点上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另一人问,但吕坤上的忧危疏里,遍列天下大事,却为何偏偏不谈立储之事。

    朱东吉说,你见事太晚了,眼下大事未定,一旦册立储君,归之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