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踏板就搭在岸上,一上岸就是一幢大宅的后门。正有力工扛搬着各色货笼上上下下,他们被迅速带进这大宅。这大宅子刚才从船上看,也就一道后角门儿,进去之后才觉得别有洞天。

    大宅子足有前后五进,极其阔大。

    他们俱都被安置在一处厢房,解了捆缚,拔掉了塞口的抹布,但整个跨院儿,明里暗里都有持械的人看守着。

    有人给他们送来饭食,众人饱餐一顿便各自安歇了。这一路困顿,就这一顿吃的丰盛,也能睡在舒服的大床上。

    到了次日,日上三竿,早餐也早已吃过了。便有人捧了一捧皂色的袍服来到宋词房中,叫他换上。

    宋词换好袍服,低头打量,感觉虽未见过这样的款式,但其式样,倒是觉得有些像小吏的制服。与叫他换上袍服的几个人十分相似,只是绣纹、颜色的搭配略有不同,应该是品秩高低不同的缘故。

    果然,当他戴上无翅的高高的乌纱帽子,面前那位接他们来此的年轻卜师便严肃地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太卜寺中一个筮生,也就是品级最低的小吏,跟着我走,不必言语!”

    这人神情一直倨傲的很,说话时唇角永远向上扬着,但是话并不多,说完这句,就转身离去。宋词便被其他几个人围在中间,跟着出了门。

    他们是步行出门的,安步当车,走得十分逍遥。

    走出这幢五进的大宅子,出了前门,就是一条十分宽阔的南北大路。

    道路两侧,有各式屋舍,酒肆、茶楼、客栈、杂货店、医卜馆等等,方方正正,仿佛棋盘。而百姓屋舍,多在临街的这些店舍后边。

    街上行人如织,也有小孩子玩耍,男女老幼,繁华不比他在方壶、蓬莱、瀛州等地建过的千年古城底蕴稍差。

    宋词能感觉到,他们一行人似乎地位很是崇高,因为他们一路行去,不管是布衣百姓,还是锦衣华服的男女,看到他们,都毕恭毕敬地让到路边,不仅让路,而且肃立欠身,直到他们悠然而过,这才恢复行止。

    “看起来,这个什么太卜寺,装神弄鬼的所在,在这里甚有权威。”

    宋词想着,想到自己遭遇,又不禁苦笑。

    自从当初在蓬莱帝国目睹了那场阴谋,他就陷入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中,他一直是鼠,而捕猎者则是猫。

    猫不停地换,但他始终是鼠,始终被追杀,本以为归顺了杨瀚之后,终于得到了平静,谁料到了这里,仍然是猫爪之下被嬉弄的老鼠。

    他们前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地面都用平整的巨石铺就。广场尽头,是极宏伟的建筑,色调以黑色为主,赭色和黄色次之,搭配的极其肃穆,宫殿是依次向高处递伸的,应该是下筑土台,逐层向上,尽头飞檐,似乎承接着湛蓝的天空。

    到了这里,那个年轻的卜师脸色也肃穆起来,眼神中似乎还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狂热,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宋词道:“跟我来,太卜令和两位太卜丞,两位卜博士,正在祷神殿上等你。”

    年轻的卜师说罢,就像朝圣似的,向着那高高在上的宫阙走去。

    宋词下意识地跟在后边,心中只想:“太卜寺,太卜令?权力很大么?这宫殿一般的建筑,竟是一座官署?”

    巍峨壮观的太卜寺中,五张蒲团,置于大殿之上。

    最尽头一个斗大的“卜”字,其下跪坐一个白发老者,年约八旬,寿眉极长,他微阖双目,一副快要睡着了的神情。

    两位太卜丞、两位卜博士递次坐于左右下首,其中一位卜博士正沉声说着话:“六曲楼这些年来,渐渐尾大不掉,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如今不知在外边吃了什么亏,首领人物,尽数回来了。”

    对面另一位卜博士道:“可是,他们却与三公院狼狈为奸了。”

    上首白发老者微微露出不屑之色,道:“人心在我。”

    那位卜博士恭声道:“是,只是如今……那人就快到了,大宗伯以为,我们该如何对待他呢?”

    太卜掌管占卜,宗伯掌管礼仪和祭祀。很显然,在这个国度里,两者的职能是合而为一的,而按照古老的官制,太卜是下大夫,而大宗伯比上大夫还高一品,是卿大夫,为六卿之首,仅次于三公。所以,这位卜博士以宗伯称之。

    据古史典籍记载,禹的父亲鲧就是有文字记录的所知最早的大宗伯,又叫崇伯鲧。到了战国末期,这宗伯一脉就分成了隐宗和显宗两派。有名的宗伯隐宗弟子包括范蠡、鬼谷子、宗伯显宗的杰出弟子包括诸葛孔明、李药师李靖……

    不过,唐以后,显隐两宗都渐渐消沉了,不复祖上荣光。

    太卜寺虽然仍是三公九卿之一,权柄和影响力日趋低微,却不想在这个世界里,宗伯一脉居然还有如此之大的影响,看起来,竟有与三公分庭抗祀、甚而三公与潜势力庞大无匹的六曲楼联手,都不太放在眼里的意思。

    大宗伯听了这位卜博士的话,顿时沉吟起来。

    下边四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显然,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过了许久,大宗伯才慢慢张开眼睛,看向左右太卜丞,同时也是左右小宗伯,他的左膀右臂,缓缓问道:“老夫今年,已经九十九岁了。偌大的年纪,精力不济的很,这件事,关系重大,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左宗伯略一沉吟,缓缓道:“我太卜寺传承五百年,为的就是这一天。如果那杨瀚之事属实……”

    右宗伯道:“向兄是赞成迎他归来了?”

    左宗伯顿了一顿,隐晦地道:“我等,当为社稷着想,也当为天下黎庶着想。”

    右宗伯微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起看向大宗伯,恭声道:“大宗伯以为如何?”

    大宗伯淡淡地道:“据闻,那杨瀚可驭龙凤。这个宋词,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个所在,这里瞒不了太久,介时,杨瀚若驭龙凤而来,谁可当之?”

    左宗伯道:“所以,我等方须谨慎,待了解仔细了再做决定。”

    右宗伯道:“六曲楼一直驻扎于外,我是我秦国在外界的唯一耳目,现在,三公院得到的消息,恐怕比我们还要详尽,今日见过宋词,有所了解之后,我们就该早做决断。”

    一位卜博士应和道:“右宗伯说的是,我看,六曲楼恐怕已经有了动作,咱们得务必早下决断,否则,只怕失了先机。”

    大宗伯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老夫的看法是,对我太卜寺而言,若是运用得宜,这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也许,这杨瀚就是解决我太卜寺与三公院相持三百年纷争的那把钥匙。”

    左右宗伯齐齐欠身,道:“大宗伯圣明!”

    ……

    忆祖山上,即将入秋,硕果累累,水果正在灌浆的关键期,因为枝剪得好,肥施得也好,已经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再过一段时间,必然果然四溢。

    已经很是显怀的小青,就坐在树下的卧榻上,听着李淑贤讲解那石虎江的分水风波。

    简单地说,就是一条大江,承担着附近两大区域的灌溉问题。如今即将入秋,农田灌溉也是关键的时候,决定着今秋的收成如何。

    而这条大江,一侧是原东山部落开恳的农田,现在又有大量的从南秦草原迁来的牧民变身农户,落居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