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左大都尉所辖之部众,近年来在呼韩邪治理下,日渐强盛,拥军十三万。使得这位不但在左翼七部中话声响亮,便是中央王庭之内,亦有其一席之地。此时此刻,更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就需看殿下你,准备做何选择了。”

    那呼韩邪笑着说道:“若我等这次南下,只是为掳掠。那么只需攻破这夜狼谷,就有海量的钱财,无数的墨石,百万计的珠宝,甚至还有一套能生产墨甲的工具与匠人。其实以我之见,这一战已可收尾了,可以带着百万人的奴隶,能用上几年的财货,与近万具秦制墨甲回到草原。此战之后,左翼诸部二百万帐,都将同感殿下恩德。”

    左谷蠡王须卜若有所思,而那百里长息则是面色阴变。良久之后,须卜才微一摇头:“就此退去,我心有不甘。”

    他这次南下,可不止是为掳掠些财货奴隶而来,而是为立下不世功勋。使父亲他改变心意,成为匈奴诸部,当仁不让的屠耆王(太子)与左贤王。

    “原来如此,殿下之意,还是欲继续西向,攻入凉州?使王帐与右翼之军,得以南下?”

    见左谷蠡王微微颔首,呼韩邪就苦笑道:“那么在此之前,我等必须先击败这位大秦的安国公不可。否则——”

    否则四十万大军北上,可以轻而易举的遮断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困于死地。

    而此时百里长息,亦是神情微变,凝声道:“据小臣所知,一日前凉州府军已退出了西林城。”

    闻得此言,篝火旁的另二人不禁面面相觑。西林郡位于凉州与冀州边境,凉州军让出此城而不守,分明是有诱敌深入之意。

    换成是几日前他们得知这消息,必定会欢呼振奋,可在这时,却只有深深的防备。

    那西林郡的地形,实在不利于大军驰骋——

    “好一位武德郡王!”

    须卜冷笑着站起身,随后有些遗憾的,看向对面夜狼谷深处的那座大型坞堡:“这夜狼谷,真是可惜了。”

    百里长息闻言,则不仅暗暗摇头。心想这位左谷蠡王,人虽为英杰,可也不是没有缺点,太过于贪迷财货。

    此时夜狼谷这地方,确实是吸引人。不但聚集了冀北冀中数十家大秦世族,更有金银亿万,无数的墨甲兵器。以匈奴全军之力,也确只需七八日时间,就可将这坞堡彻底拿下。可如今对于匈奴左翼而言,最宝贵的却非是这些财物,而是时间。

    之前因后部隐忧,老上之子军臣心有异志,须卜麾下数十万铁骑已在这里顿兵数日之久,给了大秦喘息之机。此时已再没时间,在这里继续拖延了。南下的时间越迟,那秦军的准备就会越充分,形势会更加的棘手。

    “有何可惜的。”

    呼韩邪却看得很开:“百里先生不是说了,这夜狼堡存粮不足,水源也不够用。里面又是二十万人人吃马嚼,损耗极剧。其实无需我等强攻,只用数万骑将他们困上一两个月,就能不战而胜!那些金银财货,他们能藏到哪去?”

    “是这个道理。”

    须卜微一颔首,而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更南面的方向:“秦军袭我前哨,必为震慑我军。本王欲统三十五万骑即时南下,呼韩邪你觉怎样?”

    那位安国公的目的,不外是以此战震慑,使他麾下铁骑行军时更为谨慎。为其布置防线争取时间。其次则是以这场小胜,振奋军心士气,消除部属的畏惧之心。

    可他偏不让其如愿,只需这三十五万骑,以最快的速度凌压于宿州城下,自然就能使那小子的一应图谋都全数流产。

    呼韩邪凤目微睁,随后笑道:“殿下英明!我这就下去安排。”

    说完之后,他就立时起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而左谷蠡王须卜,则是深深的看了眼这位左大都尉,目光复杂。之后他也不理会旁边的百里长息,直接转身走向了附近的一间偏帐。

    这间三丈见方的帐室之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尊图腾玉柱,上方捆着一人。那是一位辨不清年纪的老者,白眉近尺,头发末梢捆着无数奇形怪状的装饰,面上则满是刀刻般的皱纹。

    须卜面无表情,在这位老者面前跪了下来:“大萨满!这次须卜,将要与真正的秦国大军交手了。本王听说那位安国公身边,有着法术高超的阴阳士辅助,故而来请大萨满,助我应敌。”

    那老者睁开眼,漠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位左谷蠡王:“我曾说过,日月天曾经昭示,我匈奴数年之内绝不可动兵,否则必有大难降临。你这次一意孤行,率大军南下,只会为我匈奴左翼招来惨祸。”

    “我须卜不信天!”

    左谷蠡王须卜一声轻哼,神情执着而阴冷:“大萨满你如真在乎我匈奴左部的气运,便该全力助我须卜才是,无论是胜是败,都能为我左翼七部保留更多元气。”

    那大萨满沉默良久,最后长声一叹:“我可助你,不过你需放过军臣。”

    第三六七章 竟然是他

    夜狼谷内的坞堡,名为夜狼堡。原本是阳郡辛氏为看守这里的灵石矿脉而建,可在现如今,这里已成为冀北与冀中各家世族的避难之地。

    堡内大约十二丈高的城楼上,辛弃疾神情凝重的,看着谷外那密密麻麻的营帐。

    而此时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好友张衡,却正在摆弄着一个体积巨大,仿佛风筝般的物体。

    辛弃疾见状不耐,转头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这好友:“都已大祸临头了,你还有闲心摆弄这些玩物?”

    “正因大祸临头,才要用到这东西啊。”

    张衡呵呵的笑,神情坦然:“我墨家之术,你不懂的,也别小看它。等到城破之时,你我家人老小,说不定就得靠这玩物逃得性命。你我俱已至天位,自然无妨,可他们却只能靠这东西,离开夜狼谷。”

    辛弃疾神情微凝,仔细看了那‘风筝’一眼,随后摇头:“你就这么不看好?这夜狼谷地形险要,世间少有,未必就守不住。”

    “我这叫有备无患,真要到城破之刻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张衡站起了身,亦往窗外看了一眼,目中满含无奈:“且这夜狼堡的结局,不是显而易见?你这坞堡虽是坚固,不逊色于云中马邑这些大城,可此地储存的粮草,最多只能供应二十万人一月之需。且兵无斗志,外无援军。估计能守个七八日,就很不错了。如今我只想在这之前,多造几架这样的飞翼,供家人朋友逃难。”

    也是这个家伙自己作死,收纳了那多的人与财物进来。如只单单一个夜狼堡,匈奴人吃错了药才会来攻打,也不会有缺粮之虞。

    辛弃疾无话可说,只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面显恨戾之色:“这匈奴大军已在我冀州肆掠了十数日,可恨那朝廷居然仍无动静!竟只为一个主帅人选,就争得天昏地暗,这有什么可争的?”

    又咬牙切齿道:“那固原卢氏也是可恼!隔岸观火,坐视我等冀北冀中二地被匈奴荼毒却不施援手!可笑我等诸家遥敬其族数百年,朝堂中一直都以其为马首是瞻,以为可托庇其羽翼之下。可当真正有难之时,却被弃如敝履!”

    张衡闻言,不禁冷冷的一笑。他知现今这夜狼堡内,数十家大小世家都对卢氏怨气沸腾。可在张衡看来。这真是再可笑不过。

    纵观这千年秦史,北境匈奴难犯已不止一回,光是打入冀州的记载就有十二次之多。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七年前,被光武侯李亿先大败于云中。固原卢氏虽雄踞冀东,拥兵二十余万,可这千年来又站出过几次?

    可这北地世族,却偏偏不知警醒,每每战祸之后不久,就又去捧那固原卢氏的臭脚。不但将之前的教训忘之脑后,也全不知为他们守住北方边境的,是大秦朝廷,而非固原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