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秦冉修站在最前面,本来腰背挺拔的帅老头,好似一瞬间就弯了腰驼了背,苍老了很多,他迎上医生的目光,温声的说:“我是。”

    “您是他什么人?”医生把手中的手术同意书递给他:“我们需要您签一下字。”

    “我是他先生。”

    “这”医生先是一愣,随后迅速的反应了过来,他说:“不是我为难您,你们的关系有没有直系亲属在?”

    秦冉修道:“我可以签的,我是他的意定监护人,从法律上来说,我有权签字。”

    “那好吧。”医生把同意书递给秦冉修,随后给他说明宋今安的情况:“病人现在很危险,突发性脑出血,我们将要进行开颅手术,情况来说不是很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秦冉修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情绪,他抬头看着医生:“他有多大的概率能活?”

    医生有些不忍心:“按他的情况百分之五十左右,而且就算手术成功了,也不会恢复到以前,他会失去很多身体机能,包括肢体运动、吞咽、言语等功能障碍,你们还是要做好准备。”

    秦冉修应了一声,在手术单上签上秦冉修的名字,写了一辈子温和飘逸的字,在这一刻,凌乱的不成样子。他叹了声气,这还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宋今安的手术单上签字,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却写的那么丑,宋今安见到了,不知道会不会笑话他。

    “如果”秦冉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实在不行,也不要强求,我不想他最后还要遭罪”

    医生愣了一下,一时间并没有理解秦冉修的意思,一般亲属在手术室外面都是要求医生尽最大的可能,他却是让医生不要强求,“我们会尽力的。”

    “医生。”林燃叫住转身离开的医生,他问道:“宋爷爷他本该今天白天就可以出院了,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会突然脑出血?”

    医生说:“既然是突发性的,就是我们不能预料到的,这和他身体怎么样没有关系。”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林燃扶着秦爷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此时此刻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一直站在一边的江野,叫了他一声:“江野。”

    “嗯?”江野回过头来,看着林燃,一觉醒来酒劲早过了,他现在只是有些茫然,为什么宋爷爷会突然这样。

    “你能回病房倒杯热水过来吗?床头柜上有保温杯。”

    “行,我去。”

    手术室在三楼,病房在五楼,江野上了五楼回到病房之后,先去卫生间洗个脸,刚刚一阵兵荒马乱的,清醒是清醒了,就是觉得脸上被蒙了一层什么似的,有点难受。他抄起冷水就往自己脸上扑,揉了两下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才发现他的手指上好像有东西硌着脸了,伸出左手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把戒指戴自己手上了?

    不应该啊,江野手撑在洗脸池边想了想,他刚刚在病房里醒过来的一瞬间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喝了酒,可是自己怎么回到病房的,还真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江野盯着手上的这枚戒指想了很久,脑袋里才浮现出昨晚喝完酒之后的一些画面,其中最深刻的,就是自己双膝跪在林燃面前,给他戴上戒指的画面。

    “操。”江野撸了一下自己的短毛,自己这他妈真的是酒壮怂人胆吗?清醒的时候克制着,喝醉了之后就直接求婚了?

    这步骤跳的也太多了吧?林燃是怎么回答他的?忘了,不不,是他妈自己睡着了,根本没有等到林燃的回答!操了。

    江野拍了一下洗手池台面,还想想些什么,他明明记得戒指已经戴在林燃手指上了,怎么会又在自己的左手上?这段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索性不想了。他觉得不该耽搁下去,毕竟宋爷爷还在手术室里,他得赶紧回去等着。

    江野抹掉脸上的水珠,转身出了卫生间,去床柜上拿保温杯,杯子里本来就有热水,江野拿着保温杯就出了门,在等电梯的时候,他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摘掉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把戒指放进了口袋里。

    电梯在三楼停了下来,江野出了电梯走到手术室门外,把保温杯递给林燃。伸手来接的时候,江野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看见了一枚和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燃没有在意江野的目光,他现在心里焦急,担心里面的宋爷爷。

    他没有外公也没有爷爷,从在孟家巷生活之后,宋爷爷和秦爷爷就像他的亲爷爷一样,对他好,宠着他,教他很多东西。林燃知道他俩是把他当亲孙子对待,他又何尝不是把他俩当亲爷爷一样对待,宋爷爷在里面生死未卜,万一有什么,秦爷爷该怎么办?

    林燃紧张的抓着秦爷爷的手,眼睛直直的盯着手术室的门,随后才想起刚刚指使江野为什么去拿保温杯,他把杯盖打开,递给秦爷爷:“秦爷爷,喝口热水。”

    秦冉修摇了摇头,没有接过林燃手中的保温杯,他一眨不眨的盯着手术室,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对林燃说:“让你外婆过来一趟吧。”

    “秦爷爷”林燃慌张的看向秦爷爷:“手术才刚开始没多久”

    “我知道。”秦冉修拍了拍林燃的手:“没事的,已经五点多了,你外婆该起床了,让她去我们家,把卧室里那件算了,衣服还是带他回去再穿吧。”

    “秦爷爷。”林燃眼睛酸胀,感觉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他极力的克制住,拿出手机低头给外婆打电话,只是电话那头传来外婆声音的时候,林燃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到了手机屏幕上,根本发不出声音。

    江野蹲在林燃身边,抬手擦掉林燃的眼泪,随后从他手中拿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着急的外婆道:“外婆,我是江野,您过来医院一趟吧。”

    “怎么了?”外婆一大早接到林燃的电话心里就开始慌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要不然林燃不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的,她试探性的问:“是不是你宋爷爷?”

    “是,情况不太好。”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江野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林燃,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出一张抽纸,最后只好用袖口,毫不嫌弃的擦了擦林燃的眼泪鼻涕,而后坐到秦爷爷身边。

    秦爷爷一直很平静,可是就连江野这样感情缺失的人,都能感受到秦爷爷内心的难过,何况是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的长大的林燃。林燃最先绷不住也是感情积累到了爆发口,可是即便如此,秦爷爷也没有动容,只是默默的看着手术室,不知道是期盼还是接受。

    外婆来的很快,在医院楼下给江野打电话询问在几楼,江野告诉她在三楼手术室,几分钟之后,外婆便出现在了三楼的走廊里,脚上还穿着拖鞋,显然是接到电话就急忙赶过来了,连鞋子也没换。

    “怎么会突然这样?昨天我白天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不是都说好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吗?”外婆走到秦爷爷身边,江野把身边的位置让出来,外婆坐了下来,抓住秦冉修的手臂:“老天保佑,宋哥会没事的,他一辈子没干过坏事,不会有问题的,一定会平安度过的。”

    秦冉修点点头:“嗯,叫你来是怕万一。”

    “呸呸呸,什么万一,没有万一。”外婆大声的说:“秦哥,你快别胡说。”

    “我只是感觉,我”秦冉修说:“上个星期他在家摔倒的时候,我很害怕,生怕他有什么,大概那时候本能的觉得他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害怕只是因为担心他摔到脑袋会受罪。可是今天,我却没有害怕,我总觉得,好像时机到了,强留不住一般。”

    “秦爷爷。”林燃拉着秦爷爷,只是轻轻的叫了他一声,他明白,秦爷爷的感觉应该是不会错了,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大概心灵感应这种奇妙的事情还是会有的,秦爷爷大概是感觉到了宋爷爷将要不久于人世,才会那么淡定的面对这一切,两个帅老头,估计早就讨论过死亡的问题,也早就参透了这一场终将会到来的分离。

    秦冉修拍了拍林燃的手臂:“我没事,阿燃,这真的不算什么大事,迟早的问题,他先于我前面,我反而庆幸。就是有些突然,感觉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我们昨天还聊着,等他出院了,想去南方的海边看看,上次去还是好几年前呢”

    外婆捂住脸转到了一遍,林燃知道外婆也哭了,但是这次,林燃堪堪的忍住了,他不能再哭了,要不然秦爷爷会奔溃的,这不还没听到坏消息,一定是秦爷爷感觉错了,说不定宋爷爷已经

    “啪”的一声,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林燃感觉到秦爷爷的手突然抓紧了他,他看向走出来的医生,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这几秒的时间极度的难熬,等到医生摘掉口罩说了什么,林燃好像没听见一样,就感觉身边的秦爷爷颤抖的不行,他回头揽住秦爷爷,才发现他已经满脸泪水。

    说的再轻松,想的再明白,都不可能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前体会到那种感觉,就像此刻,秦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还是被难过伤心填满了,他和宋爷爷之前讨论的死亡,也只是想象而已,等到这一天到来,他还是会奔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