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颇含威严,如果不是声线还是童音,倒很有些上位者的意思了。

    婉儿没有因为那内监的命令而惊震,反而被这么一声震住了。

    她诧异地抬头,刚好对上那个女孩儿垂视的眼睛。

    大大小小几名内监,因为感觉到了女孩儿的震怒,早已经吓得跪下了。

    满屋子里,也只有女孩儿一人站着。

    她突然朝着婉儿走近了几步,使得婉儿不得不更高地抬起头,才能看清她。

    见婉儿竟然直视自己的脸,浑然不将尊卑之别放在心上,女孩儿的脸上闪过不快,但更有一种别样的好奇占据了上风。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儿抬高了下巴,第三次问道。

    婉儿不明白她何以对自己的名字这般执着,只好拜道:“贱名不足污贵人耳。”

    婉儿并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多不值钱,但是“上官”这个姓,本就是忌讳,还是多点儿心眼儿的好。

    女孩儿被婉儿不软不硬地拒绝了,登时有些恼火。

    “本宫问你名字,你就必须回答本宫!”女孩儿拔高了声音,昭示着她心里的不快活。

    婉儿无奈,只得回道:“贱名,婉儿。”

    “哪个婉?”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婉儿努力搜索着记忆,拎出《离骚》里面的一句话。

    她总不能找出来这个时代还没有过的句子吧?

    女孩儿垂眸想了想,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吗?”

    婉儿嘴角微抽。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

    “婉”是一个婉,可是这句话从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儿的口中说出来,怎么觉得,怪怪的?

    “殿下,请回吧!这种地方,可不是您来的——”那名中年内监开口谏道。

    被女孩儿一眼瞪回去,闷着不敢作声了。

    “嗯,婉儿……”女孩儿又看了婉儿一会儿。

    说罢,转身离去。

    那名内监如蒙大赦,忙带着众小内监紧随其后。

    婉儿怔怔地跪在原地,听着外面糟杂的脚步,还有那名中年内监絮絮的“雨大风急,老奴背着殿下吧”云云。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一个幻梦。

    如今回想,婉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第一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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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上线了~

    第5章

    入夜。

    郑氏却久久不能安歇。

    她又一次不放心地问着:“她……那位贵人,当真没问你旁的?”

    婉儿无奈地看着郑氏忧心忡忡的脸。

    灯烛有限,这会儿早被熄灭了,好简省着些用。

    惨淡的月光,从破口的窗棂处溜了进来,泼洒在郑氏的脸上,映得那张脸,越发地惨白。

    “当真没问旁的。”婉儿道。

    “阿娘,你别担心……那位贵人,并没有为难孩儿。”婉儿又劝慰道。

    郑氏揪紧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而舒展半分。

    “她既然能寻到这儿来,又怎么会没事儿呢?”郑氏喃喃道。

    显然,郑氏口中的“她”和婉儿以为的“她”,并不是一个人。

    婉儿垂眉想了想,便知道了,郑氏口中的那个“她”,极有可能是害死上官家满门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后。

    所以,是那位未来的女皇帝,打发她的女儿太平公主,特意来瞧瞧自己这个上官家唯一的遗孤,过活得怎么样吗?

    婉儿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她并不认同自己的猜测和郑氏的担心。

    那位未来的女皇帝,她的眼里,看到的,恐怕只有这万里江山。

    区区一个罪臣之后,蚂蚁般的上官婉儿,在她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便是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被杀掉,也不是因为那位未来的女皇帝与他有私怨,而是因为上官仪成了她晋身路上的绊脚石。

    她不过就是踢掉了一颗绊脚石罢了。

    在她的眼里,恐怕也只有江山和权力,才是唯一在意的吧?

    若她真的只是那么点儿格局,就没有后来,敢将上官婉儿留在身边,委以重任的惊世之举了。

    在婉儿看来,那位太平公主,与其说是奉了她母亲的命令来查看自己的,倒不如说是胡乱地逛到了掖庭这个她不该来的地方。

    是以,那些跟随的内监,才会紧张若斯。

    然而,婉儿毕竟是拥有洞悉历史的金手指,郑氏却没有这个能耐。

    她此刻,纯然地是一腔牵挂女儿安危的慈母之心。

    婉儿理解。

    因为理解,她才会耐着性子,不住地劝慰郑氏,不要担心。

    婉儿的手上忽然一紧。

    郑氏不知又想到了哪里,蓦地攥紧了她的小手。

    “阿娘?”婉儿看她。

    “好孩子,她都对你说了什么?当时是怎样的光景?你再同阿娘细细地说一遍!”郑氏急道。

    婉儿无语。

    再说一遍,就是她第三次重复了。

    可是,看到郑氏满面的惊弓之鸟的神情,婉儿又实在忍不下心。

    遂又将白日里太平公主如何突然闯入,当时是怎样的情境,在场的又有谁,自己如何反应,又如何作答,一一详述了一遍。

    其实以她才不满八岁的年纪,能够如此口齿伶俐、思路清晰地将一件事诉说明白,连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神态、表情皆囊括在内,已经堪称神异了。

    郑氏似是早已经习惯了女儿的敏异早慧。

    她听了婉儿的叙述,脸上的忧愁并未退散。

    “那位贵人,当真没问出你的姓氏来?”郑氏紧张道。

    婉儿只想无语望天。

    郑氏这种,应该叫做神经质了吧?

    “阿娘,你放心,真的没有!”婉儿一再保证。

    “女儿知道分寸的。”她又道。

    郑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闪烁着慈爱:“我的婉儿,从来都是这样聪明……”

    继而叹息:“只可惜,我的婉儿这样聪明,又这样好看,要在这掖庭里苦熬一生……”

    哪里会在这儿苦熬一生呢?

    等到我十四岁的时候,自然会被那个人看中的。

    婉儿心道。

    不过,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就好。

    她是绝不会和第二个人说的。

    见郑氏平静了些,不知在想着什么,婉儿生怕她再胡思乱想,忙岔开话头儿道:“阿娘,今日的那个贵人,到底是谁啊?”

    郑氏听得眉头再次攒起。

    她犹豫了几息,终究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女儿,至少让女儿今后学着提防些。

    “那是陛下和……和武皇后的长女,太平公主。”提及武皇后,郑氏的心里,还是做不到毫无波澜。

    什么!长……女?

    婉儿的脸色骤变。

    不对!不对!

    太平公主怎么会是武皇后的长女?

    她的长女,明明是安定公主,谥号“思”。

    那个可怜的小公主,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不幸夭亡。

    武皇后声称是当时的王皇后因为妒忌害死了小公主,王皇后也因此被高宗所猜忌,后致一败涂地。

    小公主之死,就是王皇后以及萧淑妃败给武皇后的肇始。

    更有史书记载,小公主其实是被武皇后狠心扼死,然后嫁祸给王皇后的。

    且这样说的史家,不在少数。

    婉儿上一世精研初唐史,这么重要的一段,绝不会记错。

    “武皇后的……长女?”婉儿盯着郑氏。

    阿娘你没记错吗?

    太平公主,当真是武皇后的长女?

    这怎么可能?

    “当然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不然,你以为,只要是陛下的女儿,就可以恣意妄为了?”郑氏显然没明白婉儿的质疑所在。

    郑氏这样说,便意味着,“长女”这两个字,根本就不存在问题。

    婉儿当然也知道“陛下的女儿”也有不可以恣意妄为,甚至活得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就丢了性命的。

    萧淑妃留下的那两个女儿,不就是这样的吗?

    可是重点不是这个!

    太平公主,怎么可能是武皇后的长女呢?

    难道是,她穿越前所学的历史,有误?

    婉儿旋即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这不是遥远的古人类史,这是初唐,有充足的信史可以印证当时发生过的任何一件大事,只要它们被记录到了史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