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后,已经发现她了。

    “上官,婉儿?”武皇后迅速地转回身来,双目如电,直戳上官婉儿。

    婉儿登时腿发软,浑身飘得厉害。

    当年向武皇后央求入宫学的时候,面对武皇后彼时迫下的压力的时候,婉儿都未觉得如何的害怕。

    可是现在……

    婉儿强撑着不瘫软萎顿下去。

    她知道,那样的示弱之态,只会更加地激怒武皇后——

    这位天后娘娘,宁愿看到有才学的人顶撞她,也不愿看到奴颜婢膝的软骨头,有才学的人软骨头,尤其让她鄙夷。

    “奴、奴婢已经誊抄完毕,请天后娘娘过目!”婉儿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武皇后盯着她双手奉上的砑花纸,折好的纸背上隐隐透出了里面的字迹。

    武皇后的眼眸眯了眯:“谁允许你擅自走动的?”

    婉儿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唯有如此,她内心的紧张,方能稍稍缓解。

    “奴婢誊抄完经书,寻不着赵大人,恐让天后娘娘久等不恭,便擅自寻了过来。”婉儿的声音终于不至于颤抖得那样厉害了。

    武皇后却没有因为婉儿的解释,而平缓了神色。

    “没有尊者吩咐,谁允许你胡乱行走的?宫里面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武皇后的声音锐利起来。

    婉儿身体僵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何为凶多吉少。

    “跪下!”武皇后突然喝道。

    婉儿只得咬牙跪了下去。

    武皇后想到此时处境,想到自己的事情被无端打扰,一股恼火便直撞顶门。

    方要发作,薛婕妤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皇后娘娘是想灭口吗?”

    武皇后一滞,猛然抬头,看到薛婕妤缓缓走过来,腰挺得板直,看走路一点儿都未见老态。

    而在她的身后,赵应颠颠儿地跑近了,见眼前情景,他快要吓得哭出来了。

    他双膝跪地,叩头不止:“天后娘娘恕罪!天后娘娘恕罪!”

    武皇后被他搅得头疼,不耐烦地疾声喝止了他。

    赵应跪在地上簌簌发抖,薛婕妤却已经走近了来,站立之处刚好就在武皇后和婉儿之间。

    武皇后睨着她,再瞄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应,冷哼一声:“上人故意的?”

    故意寻机会唤走了赵应,引得婉儿找到这里来的。

    薛婕妤亦斜眉打量她:“故意如何?不故意又如何?”

    武皇后闻言,“哈”了一声,冷飕飕道:“上人是想给本宫添堵吗?还是上人觉得,本宫杀不得她?”

    她说着,扬手一指婉儿。

    婉儿垂头咬牙,觉得自己这条命,已经去了大半了。

    “皇后娘娘以为,你杀得了她吗?”薛婕妤针锋相对道。

    说着,她根本不管武皇后是何反应,便转过身去,面向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儿。

    婉儿不知她要如何,只能静待。

    “好孩子,不要怕!”薛婕妤宽慰婉儿道。

    婉儿愣怔,不由得抬起头来。

    恰好对上老人的双眸,那双眸角布上皱纹的眸子中,充满着的,是慈爱的柔光。

    婉儿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薛婕妤已经抬手接过了婉儿之前捧上,而武皇后不肯接的砑花纸。

    她并不急着看里面的内容,而是将砑花纸合在双手中,轻轻拍了拍,和声道:“你的这份拜师礼,为师收下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皆都惊诧。

    婉儿懵怔地张大双眼,像是没听懂老人在说些什么。

    而武皇后则拧着眉乜向薛婕妤,目光复杂。

    薛婕妤根本不理会武皇后的眼神,慢条斯理道:“好孩子,从今以后,你便是老身的弟子了。”

    见婉儿犹怔怔的,反应不得,薛婕妤微微一笑:“怎么?傻了吗?老身可不要个傻孩子做弟子。”

    婉儿听她玩笑,不禁嘴唇抿了抿,想笑,但蓦地想到武皇后还在旁边虎视眈眈着,赶紧强收住了笑意,做低眉顺眼状。

    能得薛婕妤垂爱,她是何等的幸运?

    何况,对于这位才学与人格皆受人推崇的老人,婉儿发自内心地敬重。

    婉儿于是由衷地拜伏下去,郑重地向老人三叩首,朗声道:“弟子上官婉儿叩拜先生!愿先生寿考征福,瑶池不老!”

    “你这孩子!”薛婕妤不由得大笑,“怪道人家夸你会说话!”

    一旁,武皇后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她那是夸吗?

    她那是嘲这小丫头一味会嘴甜好吧?

    武皇后一想到婉儿一招翻身成了薛婕妤的弟子,自己被撞破心事,却惩戒这小丫头不得,一股心火便腾烧得更旺了。

    薛婕妤像看透了武皇后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深,故意又向婉儿道:“好孩子,你可知道先生姓什么叫什么?”

    婉儿微怔。

    她当然得佯装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这都在薛婕妤的意料之中:“你要记住,你的师父姓薛,曾为高祖皇帝的婕妤……”

    婉儿闻言,适时地做出了惊讶之色。

    薛婕妤朝她莞尔颔首,又斜睨了武皇后一眼,才徐徐又道:“你还要记得,师父平生共有三名弟子。”

    武皇后听到“三名弟子”的话头儿,脸色登时变了。

    薛婕妤才不管她的面色如何阴晴不定,续道:“你的师兄,便是如今的皇帝陛下。他自幼时起便被太宗皇帝安排在为师身边,读书习文。你还有一位师姐,她姓徐,名惠,昔年是太宗皇帝的妃嫔,曾随着为师习学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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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宫砂什么的,你们是魔鬼吗?

    第21章

    若说听到薛婕妤说,当今天子是她的弟子的时候,婉儿的吃惊诧异是佯装出来的,那么听到薛婕妤说徐惠是她的第二个弟子的时候,婉儿则真真正正地被震住了。

    徐惠,就是那个徐惠吧?

    太宗的妃嫔,素有德名,亦素有才名;太宗崩逝后,她哀慕成疾,不肯服药,还赋诗以明己志,最后病逝,被追封为贤妃,陪葬在太宗的昭陵的那个徐惠。

    就是她吧?

    婉儿记忆之中的徐惠,就是这样的。

    婉儿上一世刚知道这位被追封的徐贤妃的事迹的时候,其实并不看好她。

    看史料记载,这个女子,分明就是个被封建礼教迫害,还以此为殊荣的糊涂人。

    就算劝谏太宗勤政、节俭是良德,就算最终殉情而死被许多人认定是所谓的痴情,可是婉儿觉得这个女人太傻了。

    人至宝贵者莫过于生命,为了一个后宫三千佳丽,一辈子都临.幸不过来的男子,搭上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亏她还饱读诗书,颇具学问。

    不过,说不定正是因为她读书读得太多了,读那些礼教社会中男人给女人洗.脑的书读坏了脑子,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说不定,她当时还被自己感动了呢!

    这样的一个人,竟会是薛婕妤的弟子,还随着薛婕妤学过佛法?

    婉儿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以她两日中对薛婕妤的了解,薛婕妤可不是那种被宗法礼教洗坏了脑子的人。

    相反,薛婕妤其实是个很有个性的老人。

    这种个性,又不同于武皇后的睥睨霸气,那是另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这样不凡的薛婕妤,会培养出一个迂腐的弟子吗?

    除非,在这个平行时空之中的徐惠,和婉儿所熟知的那个徐惠,是性格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否则,婉儿绝不敢相信,徐惠是薛婕妤的弟子。

    嗯,徐惠还是她的师姐呢。

    婉儿所熟知的历史中,她可不记得,徐惠和薛婕妤有什么交集。

    婉儿蓦地脑中一道闪电——

    正如薛婕妤所说,徐惠是她的师姐。当今天子还是她的师兄呢!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婉儿愕然地圆了嘴。

    她似乎明白薛婕妤何以面对武皇后施加向自己的“淫.威”,却有恃无恐的根由所在了。

    武皇后再跋扈,如今还只是大唐的皇后;皇帝再病弱,如今也还在位。

    而自己,作为“皇帝的师妹”,武皇后就算恨自己入骨,也不敢对自己如何。

    然而,薛婕妤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才收自己为徒的吗?

    婉儿不这么认为。

    她自信地认定,自己必定有能让薛婕妤看中的地方。

    否则,武皇后害死的、想害的人多了去了,怎不见薛婕妤罩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