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后这才神色稍缓。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见你父皇吧!”

    李弘跪在地上,双膝上冷硬的感觉传来,让他的心都冰冷了下去。

    原来,面对母后,他远比他以为的,还要软弱。

    看着李弘悻悻离去的背影,太平觉得他很是凄凉,不禁心生恻隐。

    李弘走后,偌大的宫殿内良久无声。

    想着母后这会儿心情一定不好,太平没敢问之前李弘没有说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事,虽然她知道,那件事一定与自己有关,而且还是事关朝局的大事。

    太平忍耐心里猫爪抓挠般的好奇,小心地朝武皇后的怀里贴了贴。

    被武皇后一道眼风丢过来。

    太平嘻嘻笑了笑,乖巧地跪起身,绕到武皇后的身后,两只爪子按在了武皇后的肩头。

    “奔波了一路,阿娘累了吧?”一边说着,一边力度适中地按摩着武皇后的肩膀。

    武皇后被她捏着肩膀,鼻腔里哼了一声,遂闭着眼睛,由着女儿服侍。

    又捏揉了一会儿,武皇后的面色回复如常。

    她拍了拍太平的手背:“行了,别卖乖了!知道你孝顺!”

    太平笑道:“孝顺阿娘,孩儿最喜欢了!”

    然后,便渐渐停了手,仍旧在武皇后的身边坐下。

    武皇后盯着太平看了一会儿,又捏了捏这张与自己少年时候越来越像的面旁。

    “太平是个孝顺的女儿,阿娘也是个孝顺的女儿。”武皇后幽幽道。

    太平眨眨眼,探问道:“阿娘是想起外祖母了吗?”

    “是啊!你外祖母过世已经五年了。”武皇后说着,目光幽深,像是陷入了回忆。

    太平初时没敢打断母后的思念之情,想了想,方又探问道:“阿娘是想为外祖母做法事祈冥福吗?”

    武皇后自追忆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定定地看着女儿的脸。

    太平被她一再地盯着看,看得心里发懵,又不知她是何意,只好强绷着由着她看。

    武皇后见女儿模样乖巧可爱,心念一动,禁不住倾过身去,又摩挲了一回她的小脸儿。

    直把太平的脸揉成了一团儿。

    太平只能被捏扁了嘴,还被掐着脸蛋儿,无辜地看着母后。

    武皇后被她这副无助的表情看得“扑哧”失笑,又拍了拍她的脸,莞尔道:“太平真是阿娘的心肝宝贝!”

    这句话说的,全然发自肺腑。

    太平被母亲的情绪所感染,那种天然的母女之情,加上来自母亲的疼爱,让她心头发热——

    “阿娘想要孩儿做什么事,孩儿都心甘情愿!”

    武皇后浑没料到竟得了她这么一番回答,微怔了怔,方和声道:“太平要记得,以后除了和阿娘,不许向任何人这般掏心掏肺,记住了吗?”

    太平闻言,微震。

    母后的话,让她恍然想起了一个月前,与杜素然的那番实在称不上愉快的对话。

    还有刚刚,李弘没有说出来的那件事……

    几相印证,太平的心底划过说不清的滋味。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记住了。”

    武皇后并没有期望只靠着自己这一句话,就让女儿以后如何如何了。

    天家子女要承受的,往往超过寻常富贵人家百倍。若她可以选择,她宁可自己的女儿,什么都不必懂地无忧无虑度过一生。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武皇后看向女儿道:“阿娘眼下就有一桩难事,需要太平替阿娘分忧。”

    太平见她说得郑重,忙道:“阿娘有什么事,要孩儿做?”

    武皇后凝视着太平:“阿娘想出家一段日子,诵经斋戒,为你外祖母祈冥福。可是你父皇病了,那么多的国事不能没人打理,阿娘脱不开身。太平愿不愿意为阿娘做替身啊?”

    太平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武皇后不以为忤,仍温和地含笑看着她:“太平不愿意吗?”

    太平摇了摇头,问道:“阿娘是想让我,出家斋戒诵经,为外祖母祝祷吗?”

    “是啊!”武皇后道。

    说着,她抚摸着女儿的发心:“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你外祖母最是疼爱你了……”

    太平的眼神呆了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回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武皇后亦想到了某件往事,眉毛动了动,语声中带出了几分失落感:“太平若是不愿意为阿娘分忧,那么阿娘就只好自己……”

    “不是的!”太平忽然摇头道,“孩儿愿意为阿娘分忧!”

    武皇后面现霁色,搂过女儿,在她的脸蛋儿上“吧嗒”亲了一口:“阿娘就知道,太平不会让阿娘失望。”

    太平登时满脸通红,又不好推开母后,只得微垂了头,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第27章

    太平公主被武皇后搓摩了一会儿,又被武皇后“吧嗒”在脸颊上亲了一口,登时难为情起来。

    她自觉“已经是个大人了”,被母亲如同对待小孩子般地逗弄,当然不好意思了。

    武皇后偏着头,瞧着女儿通红的小脸儿,心道转眼间太平这小东西都将近及笄了,及笄之后就该到了嫁人的年纪……

    武皇后皱了皱眉,她懒得去想太子李弘的婚姻,然而想到唯一的女儿将要嫁人这件事,心里不由得添了几分烦躁。

    再一想到幸亏自己是天后之尊,女儿的婚事可以尽情做主,能为女儿选一个听话的婆家和听话的夫君,省得女儿将来吃苦受委屈。

    她的女儿,怎么可以受半点儿委屈吃半点儿苦?

    给太平寻一个听话的出色郎君,这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太平都这么大了,李贤、李显、李旦兄弟几个,不也快娶妻了吗?

    旦还小,倒是贤和显两个……

    武皇后的眉头拧起了一个疙瘩,她想起了某个,最近刚刚在宫中传开的谶语。

    “阿娘?”太平不知道母后怎么又皱起了眉头,谨慎地问道。

    武皇后心念微动,拉了太平,问道:“阿娘听说,你常与上官婉儿打交道?”

    太平愣了愣,不明白母后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便如实道:“偶尔见上几面,并没有打过多少交道。”

    “哦?”武皇后挑眉。

    太平心头一紧,忙又解释道:“阿娘别担心!婉儿不是坏人!孩儿倒觉得,她的才学都是好的,读书也比孩儿读得多,比孩儿用心。”

    你不觉得她是坏人,那才说明她心眼儿多呢!

    武皇后暗嗤。

    她面上的神色未变,又问道:“那太平觉得她这个人如何呢?”

    太平眨眨眼:“阿娘问的,是婉儿的才学,还是人品?”

    “都说来听听。”

    “婉儿的才学自然是好的,孩儿刚才也说了,她人既聪慧,又勤奋,有时候说出来的典故,孩儿都要回味回味,甚至要回去查一查,才明白其出处来历。”太平道。

    果然是个脑子伶俐的!

    武皇后心里冷哼。

    “说到人品,孩儿觉得她很好啊!婉儿性格又柔顺,又会说话,长得也好看!”说到婉儿,太平的语气中带出了几分赞赏的喜悦。

    武皇后暗自“嘁”了一声,更觉得上官婉儿小小的人儿,心眼儿忒多了。

    回想之前几次和那小丫头打交道的过往,自己以国母之尊,竟也没占到多少便宜,还有那么几次竟不由得欣赏起那丫头的聪明伶俐来。武皇后就更加觉得,那个关于婉儿的谶语,着实让她心惊。

    她可以不在乎那么个小玩意儿,可是她的儿女们呢?

    端看太平现在,被问及的时候,就禁不住对她小玩意儿的好感,频频夸赞她。太平还是个姑娘家呢,就被那小玩意儿迷惑得团团转,若是将来显和旦他们……

    武皇后顿觉忧心忡忡起来。

    太平夸赞了婉儿,并没有得到母后的认同,反而换来了母后的沉吟不语。

    太平于是紧张了几分,赔笑问道:“阿娘怎么想起问婉儿了?”

    武皇后乜她一眼,慢条斯理道:“阿娘刚刚回宫,就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话。”

    “关于婉儿的话?”太平疑道。

    “什么‘凤凰’啊什么的……”武皇后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理了理袖口。

    太平到底是在宫中长大的,多想了几个来回,便惊觉那个让母后都关注的谶语,大概是什么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