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听得蹙眉。

    她抬头看眼前人,发现这人也是个锦袍少年。

    不过同样都是容貌俊朗,这个人比刚才那个惫懒少年多了几分正气,而且这张脸……莫名眼熟。

    太平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在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她。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锦袍少年错愕地长大了嘴:“你是——”

    “阿绍!”远处有人说话,打断了锦袍少年的话头儿。

    这一次,锦袍少年的嘴,比之前张得更大,仿佛突然听到了浑没想到的人的声音。

    他顾不得太平,忙转身去看身后。

    接着,他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躬身行礼:“阿姐!”

    杜素然一身利落劲装,英姿勃勃。

    然而她的双眸中却透出了意味深长。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太平的脸上,哪怕在唤出那声“阿绍”的时候。

    她就那样紧紧地盯着太平的眼睛,如一阵风,快步走近。

    太平察觉到杜素然出现的时候,呆住。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之前,她是在查知杜素然外出的时候,才偷偷从宫中溜出来的。

    之前,太平那么担心杜素然知道她偷溜出宫的事,又要对她絮絮叨叨。

    可是这会儿,经历了刚刚那场惊吓之后,再见到杜素然,太平便只觉得心里踏实:她再也不用担心天黑下钥,回不了宫了。反正杜素然一定有办法!

    而盯着杜素然的脸,太平有一瞬的恍惚——

    她明白过来,何以瞧着之前的那个锦袍少年十分的面熟了!

    原来,那少年的五官,与杜素然长得很像。

    尤其是,与男装打扮时候的杜素然,更像。

    所以,这个锦袍少年……杜素然叫他“阿绍”?

    他是城阳姑姑的小儿子,薛绍?

    杜素然停在了薛绍面前,声音幽冷:“这是什么场合?你的人,还不散了吗?”

    薛绍心头一紧,面上现出了几分尴尬。

    他匆忙朝远处若干名侍卫模样的壮汉摆了摆手,那些人瞬间散去。

    接着他照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那惫懒少年的肩头又踢了一脚,低喝道:“还不快滚!”

    惫懒少年听了这么一句,简直如蒙恩赦,嗖的跳起身,拔腿就跑。

    刚跑了没两步,就被杜素然一把扣住肩头,将他胳膊一拧,毫不费力地按在了地上。

    惫懒少年杀猪般地讨饶叫着。

    薛绍面上再次忽闪过尴尬之色。

    他尚未开口,杜素然已经抢在头里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惫懒少年情知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慌忙赔着笑脸儿嘻嘻道:“小的贱名,没得污了娘子的耳朵——嗷!”

    杜素然手上用力,已经掰脱臼了他的胳膊。

    薛绍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小弟方才教训他一顿了……这种无赖,脏了阿姐的手……”

    被杜素然一道警厉的目光划过来,薛绍戛然噤声。

    “若非我方才离得远,他这条胳膊已经碎了!”杜素然的声音冷若寒冰。

    “那条胳膊”正是之前惫懒少年拉扯着太平手腕的胳膊。

    太平闻言,抿紧了嘴唇。

    薛绍则更不自然地挠了挠脑袋,目光禁不住地去看太平的反应。

    杜素然则更用力地扣着惫懒少年的手臂,再次喝问:“到底叫什么名字?非要押送到长安县衙才肯说吗?”

    惫懒少年听到“长安县衙”几个字,脸上因为脱臼而淌下的汗水几乎成河。

    “大、大人饶命!饶命!小人姓……姓马!叫——”

    “真的姓马吗?”杜素然说着,身手利落地将他另一条胳膊也卸脱臼了。

    “我娘姓马!我姓冯!叫冯小宝!”惫懒少年汗泪横流,用吃奶的劲儿喊着。

    “冯小宝?”杜素然冷呵一声,一脚将他踢开。

    似乎当真觉得,脏了自己的手。

    她于是不再管冯小宝如何,连薛绍都不再多看一眼,而是径直走过去,牵了太平的手。

    “回去!”杜素然呼喝太平的诸随从道。

    那几个侍女、内监见到杜素然,简直寻到了主心骨儿一般,仿佛杜素然才是他们的主子。

    “阿姐!”薛绍抢上一步,拦在了杜素然和太平的前面。

    太平感觉到杜素然攥着她的手掌,陡然用力。

    这让她更加不解地看着杜素然,却也只看到了杜素然绷紧的侧颜。

    薛绍显然对这位同母异父的姐姐很有些惧怕,好歹挤出个笑容来,看向太平:“这位应该就是……”

    被杜素然冷飕飕地一眼瞄过来,薛绍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看出了杜素然眼中的警戒意味,一时之间拿不准是否要将太平的身份说出口,或者说,大剌剌地点出太平的身份,于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有些拿捏不定。

    彼此正僵持间,一阵靴橐马蹄声响。

    一名禁中宿卫武官模样的男子,骑着战马,带着许多的荷刀千牛卫兵,冲到了几个人的面前。

    那名武官跳下马来,朝着太平行了礼,含笑道:“奉圣人旨,恭请殿下回宫!”

    太平看到宿卫武官和千牛卫兵的时候,脸色都煞白了。

    但是听到是奉“圣人旨”,而不是“天后旨”,她的脸色稍有缓和。

    而紧接着,她就听到那名武官又躬身向旁边的薛绍道:“传圣人口谕,请薛三郎君也一同入宫吧!”

    薛绍面有得色,忙拱手称谢。

    杜素然的脸色则变得比太平的还难看,目光如刀般戳向了薛绍。

    第50章

    紫宸殿。

    这是婉儿第一次到这间代表着大唐皇权的宫殿之内。

    宸,是北极星的代称,是帝王之星。

    这座紫宸殿,便是大唐天子日常接见臣子、处措政务的所在。

    踏入其中的那一刻,婉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居于前方,由众人拱卫着,俨然众星捧月般姿态的武皇后的,背影上。

    这座意味着至高权力的宫殿,是不是在将来的某一日,就要易主?

    而面前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是不是,就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婉儿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攫住了一般——

    为刚刚的那个想法,而心跳加速。

    不过,这种时候,武皇后显然是没有任何心情,思考紫宸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

    她心里牵挂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与皇后,并排坐在紫宸殿正殿的椅子上,俯视着跪在下面的太平公主。

    婉儿便侍立在武皇后的身侧,恭谨地低眉顺眼,并不妨碍她将下面太平公主的窘状看得通透。

    在婉儿的印象中,这位太平公主从来不是个胡闹的人。

    昔年在掖庭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光景,婉儿还记得:那是个小大人儿一般的小姑娘。

    这样的小大人儿,长大了也不会是个让爷娘不省心的吧?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怎么胆子就大到,做出了带着几名贴身的侍女、内监,就不声不响地偷溜出宫的事儿呢?

    婉儿隐约记得上一世的她,因为历史学术研究方面的需要,没少涉猎初唐各种正史、野史书籍,甚至还抱着学习的态度看过许多初唐时期的影视剧。她的记忆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至今关于武皇后、关于太平公主、关于“上官婉儿”的事,都装在她的脑海里。

    她所熟悉的那个历史上,太平公主“擅权谋”“肖其母”,是个手段了得的政治人物。

    然而,眼前这个即便跪在那里做请罪状,也维持着一副倔强模样的太平公主,将来真的会成为“那样的”太平公主吗?“

    或是,正因为她少年时候的倔强,才有了成年之后的手段?

    想到昔日处在这个年纪的武皇后,在闯了祸之后,面对长辈的责骂,是否也维持着这样的倔强模样,婉儿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武皇后这般年纪的时候,一定比太平公主,还要让人头疼……

    婉儿会心而笑。

    还是皇帝先耐不住,打破了殿内僵冷的局面。

    他右拳凑到唇边,轻咳一声,侧头去打量武皇后的表情。

    待得看到武皇后的脸色并没有比之前好看些的时候,皇帝的面上很有些无奈。

    不想那一声轻咳,不知怎么勾起了他更多的咳,这一次是真的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