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鸣鹤自然喏喏应声。

    谁也不曾想到,经过秦鸣鹤的一番诊治之后,皇帝的头风症状竟然得以缓解。

    皇帝脑中的眩晕之感不那么严重了,觉得一座巨山被从头顶移走,心怀大畅,于是重赏了秦鸣鹤,又提擢他的官职。

    因为秦鸣鹤是太平特意举荐的,皇帝越发地觉得自己的小女儿怎么都好,便想着对她更好。

    “太平举荐名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啊?”皇帝温和地看着女儿。

    太平一怔,一时之间想不到想要什么赏赐。衣饰金玉,她什么都不缺。

    皇帝看着女儿怔忡的模样,面上更现出慈父笑意:“那……父皇赐你一个驸马,好不好啊?”

    第56章

    武皇后离开紫宸殿之前,回头看犹怔怔出神的太平公主。

    皇帝说了许多话,精神头儿有些不济,但想到为女儿寻了一个满意郎君,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他认定武皇后回头看太平,是因着太平若是大婚,很多细节需要做母亲的去打点,她们母女肯定有些体己话要说,遂大度地朝太平摆了摆手:“替朕送你阿娘回承庆殿。”

    太平一个晃神,方讷讷地向皇帝行了礼,陪武皇后回了承庆殿。

    回到承庆殿,武皇后直接带着太平去了寝殿。

    她牵了太平的手,母女俩倚榻坐了。

    武皇后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了,包括承庆殿中人,和太平的随从,甚至连婉儿也挥退了。

    室内只有她们母女两个。

    武皇后盯着太平看不出喜忧的脸,眼底涌上了些担心来。

    “你和阿娘说实话,想嫁不想嫁?”武皇后问得单刀直入。

    太平被她问得又是一怔。

    想嫁吗?不想嫁吗?

    太平的双眸中,闪烁着茫然。

    她这样的反应,让武皇后更觉担心。

    “阿娘只你一个女儿,有什么话说不得的?”

    武皇后说着,搂了女儿的肩膀,道:“你若想嫁,阿娘便为你置办最好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薛家,以后任谁也不敢小觑了你。你若不想嫁……”

    武皇后垂眼看女儿:“……阿娘就再为你寻更好的人家。”

    薛家。

    更好的人家。

    太平的耳朵里,只听进了去这几个字。

    遍观大唐,还有比薛家“更好的人家”吗?

    或者说,若论下嫁,还有比薛家更适合她下嫁的人家吗?

    大唐历来传统,公主,尤其是得宠的公主,大多嫁给公主的儿子。

    也就是说,她们未来的婆婆,就是她们的姑姑。

    如此一来,一则是亲上做亲,嫁出去的公主不会受到苛待,二则也是皇家笼络宗室的法子。

    父皇有好多姐妹,但感情最好的,就是同母的城阳姑姑。

    昔年城阳姑姑下嫁杜荷,杜荷被疑谋反,父皇只是处置了杜荷,而没有动城阳姑姑和杜素然母女。

    后来又把城阳姑姑下嫁于薛瓘,夫妻极和睦相得。

    这样的人家,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太平都能想象得到:若自己执意不嫁,母后也会想办法向父皇拒绝。

    那么之后呢?

    父皇还会替她寻“更好的人家”吧?

    一定是的。

    就像父皇此前在紫宸殿中所说,“女儿家迟早是要嫁人的”。

    难道女儿家,就注定得嫁人吗?

    太平深深地疑惑了。

    不过她周围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到了合适的年纪,都要嫁人。

    也只有……杜素然。

    杜素然已经二十多岁了,还未曾嫁人。

    杜素然……

    太平无声地叹息。

    至少,薛绍和杜素然是同母异父的姐弟。而薛绍的五官,和杜素然肖像。

    如此,看着那么张好看的脸,应该……不会觉得厌恶吧?

    太平抬头,看着仍是一脸探究,却不急着寻求自己的答案的母后,心内又是一阵茫然。

    若她问母后“世间的男子,值得嫁吗”这个奇怪的问题,会不会被母后视为古怪?

    这个问题,本就奇怪得很。

    可是……母后曾经嫁过两个男人——

    如果给祖父当才人,也算是“嫁”的话。

    对于这个问题,母后应该很懂得吧?

    但是,太平不敢问。

    武皇后并不知道女儿心里正在想着什么,她看着女儿,仿佛看着还那么丁点儿大的小人儿。

    心里面柔肠催动,目光柔和十分:“想出答案了?”

    自然是想不想嫁的答案。

    太平凝着母后,嘴唇动了动,“不想”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女儿家迟早是要嫁人的……无论嫁给谁。

    太平蓦地想到了在紫宸殿中,一边向自己殷勤地介绍薛绍如何如何好,城阳姑姑如何如何好,一边禁不住咳嗽,脸色煞白缺少血色的她的父皇。

    若她真的拒绝了薛绍,父皇一定很难过很失望吧?

    他已经病成那样,刚刚因为秦鸣鹤的医术而有些起色,会不会因此又加重了病势?

    太平不敢想,不愿想。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

    黑暗之中,出现了薛绍那张脸……

    模糊的、不清晰的薛绍的脸,和脑海中熟悉的杜素然的那张脸,交织在了一起——

    幸亏,他们长得很像,不至于让人生厌。

    太平这样想着,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母后:“孩儿嫁。”

    是“嫁”,不是“想嫁”,也不是“愿嫁”。

    以武皇后之洞悉力,怎么会听不出这其中的绝大不同?

    她看着女儿,总觉得这个唯一的女儿,自己有些把握不住了。

    明明,她周围的一切,所有人,她都自问把控得清清楚楚。

    这大概就是“儿大不由娘”?

    既然女儿说“嫁”,武皇后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心里还是别愣愣地不舒服。

    武皇后又忍不住嘱咐了太平几句,才放她离去。

    看着太平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武皇后若有所思,轻唤赵应道:“传杜素然来见本宫。”

    自先太子李弘薨逝之后,大唐皇家终于迎来了两件事,一扫之前的阴霾。

    一件喜事,最受二位圣人宠爱的太平公主,将要下嫁城阳公主之第三子,新封的平阳县开国子、右武卫将军薛绍。

    一件大事,皇嫡次子雍王李贤,将要被立为储君,正位东宫。

    相比第一件事,绝大多数人都本着看热闹的心思,第二件事则更是牵动人心。

    从来储君为国之根本,先太子逝去之后,储君迟迟不得立,使得朝堂内外人心浮动,甚而有人起了些别样的心思。

    如今,太子得立,那些之前中立的臣子们,尤其是倾向于身体强健、文武双全的新太子的臣子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

    太平公主的婚礼,需要选择吉日,需要置办嫁妆,且先太子还在丧期,一时半会儿还办不起来。

    但是册封太子的典礼,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和皇帝的催办之中,很快便举行了。

    于是,大唐有了一位新太子,包括新太子李贤在内的很多人,都是志得意满,觉得皇朝前途可期。

    然而,这其中他们不能不看到新的隐忧。

    那便是,武皇后——

    他们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竟然前头立了一个成年的太子,后面就跟了一位摄政的皇后!

    处心积虑这么多年,终于熬到了太子的位置上。

    紫宸殿里躺着一个病老爹也就罢了,谁承想,头顶上还多了个顶着“摄政”名头的老娘?

    东宫之中,李贤全没了初封太子时候的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笑得像个小丑。

    一个被当作傀儡操纵的小丑!

    李贤喝了几杯酒,心底的怒气被激发出来,喝退了试图来劝谏他的太子妃,又狠狠摔了几个杯碟。

    犹觉不解气。

    他斜眉看到一旁毕恭毕敬侍立着的赵道生,仍是那副阴柔的眉眼,让他心底里的某种欲.念更强烈地往上涌……

    李贤眯了眯眼睛,很有些食髓知味似的。

    他到底还是忌惮着承庆殿里的武皇后,不敢如在外开府的时候那样十分地放.纵,遂长身而起,一把扯了赵道生:“出宫!”

    李贤在京郊有一处别院,当初置办下的时候,就是为了多留个心眼儿。

    如今他成为了太子,除了皇帝和武皇后,自然更没人敢管他。

    好不容易挨到别院,扯着赵道生发.泄一通之后,李贤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