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

    理智告诉婉儿,她应该拒绝。

    可是她说出口的话却是:“赵大人不是旁人,殿下有话请讲吧!”

    李贤嘿嘿一笑,并不说话,显然那些话是他不想让赵应听去的。

    赵应何等伶俐,心里面虽然十足地诧异婉儿对李贤的态度,但他没有表现出分毫,而是赔笑道:“咱家去殿外候着上官娘子。”

    言毕,真就带着众千牛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了婉儿和李贤。

    “殿下有话请讲。”婉儿站在一个足够安全,却也刚好能听清对方说话的位置,淡淡道。

    李贤乜斜着她周身自然而然透出的气场,轻蔑道:“学她学得倒是像!”

    这个她,不言而喻,就是武皇后。

    婉儿没言语,内心则隐有起伏:她已经潜移默化地学了武皇后的气场了吗?

    差得多了!

    婉儿心中苦笑。

    若她有武皇后那样的能耐,就不至于如今这般被动了。

    “不相干的话,就不必说了。”婉儿冷漠道。

    她甚至连敬语都不用了。

    李贤打量着她的神情,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婉儿被他笑得心烦意乱,总觉得他将要说出的,是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话。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被她耍得团团转!”李贤似觉得极好笑道。

    婉儿缓缓攥紧了拳头,心里有一股子冲动,想要教训李贤的冲动。

    李贤笑得够了,冷嗤道:“鸩杀亲姐亲甥女,不择手段,这就是她的真实嘴脸!”

    “殿下慎言。”婉儿的语声,寒得将要凝成冰。

    “哈哈哈!”李贤大笑,“你觉得,孤如今的情状,还用得着慎言吗?”

    说着,笑得更狂戾了:“孤如今方明白,贺兰敏之……呵呵贺兰敏之为的是什么!”

    李贤说着,指着面前木匣内的旧书稿:“人活到这个份儿上,命都不在乎了,倒也没什么旁的可在乎的了!”

    他冲婉儿一龇牙,寒森森的牙齿,仿佛要将婉儿生吞了一般。

    婉儿攥紧了拳头,严阵以待。

    李贤既然说了这番话,那么就不会冲过来扼死自己。

    婉儿想听的,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啊——孤差点儿忘了,”李贤刻意拉长了声音,嘻嘻道,“你是个蠢货,又怎么可能不被她耍得团团转呢?”

    婉儿脸色惨白。

    不是被李贤气的,而是她想到了,李贤此刻自知前路不保,恐怕是要拉尽可能多的人一起不得好死了!

    一如贺兰敏之从来的作为……

    狗急跳墙——

    李贤是要胡乱攀咬了吧?

    见婉儿虽然脸色很不好看,并没有乱了分寸,李贤又眯着眼睛道:“看看你这张脸……哈哈哈这额上的朱砂痣……啧!还真是像!”

    婉儿如遭重锤,倏地张大了眼睛:朱砂痣!像谁?

    这个问题,纠缠了她十几年,却屡屡不得答案。

    那一瞬间,婉儿亦想起来一件事:昨夜,梦到明崇俨来向她道别的时候,明崇俨说“阿惠”……

    阿惠!

    李贤得意地盯着婉儿失态的样子,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道:“孤听闻你随着薛上人学佛,只是不知道,薛上人可曾对你说过,先帝的徐贤妃?”

    “徐……贤妃……”婉儿木然地重复着。

    李贤哼笑:“是啊!徐贤妃,当年和她感情可好着呢!听说,那位徐贤妃的眉心,也有这么一枚

    朱砂痣!”

    婉儿的脑中轰然乱作一团。

    李贤犹觉不足,又狠戳了一刀,道:“听说当初那位裴女史,床.笫间伺候她伺候得极好……但不知如今是个什么结局?”

    床.笫间!

    婉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第68章

    婉儿不知道怎么离开的东宫,她只觉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晕眩的,不踏实的,踉跄的感觉。

    没有一种感觉,是让她觉得好受的。

    赵应无从得知李贤和她说了什么,见她这副模样,便猜想得到李贤说的绝非好话。

    扭头看了看东宫紧闭的大门,赵应张了张嘴,还是不敢问。

    只好关切道:“上官娘子可是觉得身子不适?要不要请郎中……”

    婉儿虚弱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赵应哑然,心道这哪儿是无妨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没事吗?

    婉儿稳了稳神,恍然想起,她和李贤在里面无论说了什么,都易让旁人误解了去。

    便向赵应道:“赵大人,太子殿下所说之事,我会亲自向天后禀报。”

    赵应赶紧“诶”了一声,心说您自己说那是最好不过了,这种宫闱中事,知道得越少脑袋在脖颈上待得越安全。

    婉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挨到承庆殿门口的。

    看到殿门的刹那,婉儿只想转身逃跑——

    此刻的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武皇后。

    李贤的那些话,诚然大有挑拨之意,可是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婉儿能够肯定的是,绝非空穴来风。

    何况,这么些年,她亲身经历的种种,早就昭示着答案了。

    “赵大人。”婉儿心虚声气更虚地向赵应笑了笑。

    “诶!”赵应答应得可脆生呢。

    婉儿遂添了几分内疚,不自在轻咳道:“烦请赵大人先去向天后娘娘回复……我、我身体不大舒服,恐怕惊扰了天后娘娘……”

    赵应赶紧点了点头,表示“我懂我懂”,同时道:“上官娘子请便,天后那里咱家会为上官娘子说明的。”

    婉儿哑然一瞬,忙又道:“天后若有责怪,请赵大人尽推到我身上才是。”

    赵应哈了一声:“怎么会呢!天后娘娘最是看重上官娘子的!”

    婉儿:“……”

    眼看着赵应转身离去,婉儿才神思不属地往偏殿的方向去。

    偏殿廊下是一溜卧房,婉儿在那里有一间,供她在承庆殿不侍奉武皇后的时候留宿。

    回到自己的卧房,婉儿仿佛被抽尽了气力,委顿在了榻上。

    脑中太乱,乱得让她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而久违的小腹坠痛,也不开眼地在这个时候来折磨她。

    承受着身与心的双重折磨,婉儿觉得自己要疯了。

    就这么胡乱想着、痛着,或许这具正在成长的身体,承受了超出其承载能力的压力,本能地寻求休息,婉儿竟不知何时囫囵睡了过去。

    纵然睡去,也没有什么好梦可做。

    打打杀杀,阴谋算计,简直比清醒的时候还要累。

    婉儿被那些虚幻的梦境搅得腰酸背痛,而梦中武皇后冷漠疏离的脸,更让她心惊胆战。

    倏地从梦中惊醒,婉儿惶惑地看着周遭的环境,一时间反应不能。

    “娘子,您醒了?”怯怯的声音,响在婉儿的耳边。

    婉儿蹙着眉,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刚拨给她使唤不久的婢女小蓉。

    看着婉儿皱着眉头,小蓉明显地缩了下肩膀,更怯怯的了。

    婉儿彻底清醒了,脑海中划过“我这张脸难道很吓人”的念头。

    想到“脸”,婉儿的眼神晦暗了几分。

    她一面问着小蓉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一面自顾起身,坐到了梳妆镜前。

    铜镜中,映出了婉儿脸部的轮廓,眉心正中的那颗朱砂痣明晃晃的,想忽视都难。

    婉儿凝着那枚朱砂痣,她问自己:“我是谁?”

    心里面的一个声音在回答她:“我是穿越前的上官惠文,是穿越后的上官婉儿。”

    仅此而已。

    没有谁比婉儿自己更清楚,除了这两个身份,她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婉儿确信:她与那位徐贤妃,也就是徐惠,唯一的关联,就是她们在脸上的同一位置,长了同样这么一枚朱砂痣。

    而她,绝不是徐惠。

    虽说鬼神虚无缥缈不可信,但明崇俨对徐惠情根深种,若自己的身上真的存着徐惠的哪怕一魂一魄,明崇俨会看不出来吗?

    明崇俨心里面是清楚的,可是旁人呢?

    她……可清楚?

    婉儿的眼前恍然现出了武皇后的脸,以及过往所有,看到这枚朱砂痣的时候,武皇后的种种异常反应——

    婉儿胸口又酸又痛。

    若不是偏巧她也长了这么个东西,当年尚在年幼的她,还会被武皇后注意吗?后来又会被武皇后召到身边侍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