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

    婉儿的脑袋里晕乎乎的,觉得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了。

    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婉儿浑身上下都酸酸软.软的。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她突然生出感慨。

    接着就摇了摇头。

    温柔乡英雄冢。她不是英雄,温柔乡也会消磨了她的意志。

    得爬起来战斗啊!

    凭着意志力,婉儿再次挣扎地坐了起来。

    武曌在榻内支着下颌,挺无语地摇头。

    “朕让你不够累吗?”她还挺感慨的。

    婉儿丢给她一个“不许再说了”的眼神。

    武曌没再闹婉儿。

    两个人依旧没唤侍女,各自穿好了衣衫。

    此时已经过了掌灯时分,外面的天都黑透了。

    赵应在前面打着灯笼,武曌攥着婉儿的手,往紫宸殿正殿的方向走。

    婉儿就知道,那里现在肯定有事情发生。

    路过配殿的时候,武曌忽然停住脚步。

    “他怎么在这儿?”武曌指着配殿里面的虎头。

    被婉儿扯了扯衣袖,才恍然大悟,想起前情过往来。

    婉儿嗔怪的眼神丢过来,武曌歉意地抬了抬手,那意思“朕知道了,朕都记得呢”。

    婉儿于是懒得再与她计较。

    武曌拉着婉儿又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扯着婉儿又折了回来。

    “这东西怎么在这儿的?”武曌指着配殿里面的案上的一只金丝小笼子。

    那里面,是她特意给婉儿准备的礼物。

    那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

    薛崇文正趴在小笼子前面,玩得不亦乐乎。

    武曌的声音不低,薛崇文听到了,吓得惊骇地看过来。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和金丝小笼子里被打扰了啃果子的松鼠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第139章

    薛崇文看到武曌,颠着小脚步跑了出来。

    他跪伏在地向武曌行礼,奶声奶气地口称“太后”。

    是“太后”,不是“外祖母”……

    武曌咂摸咂摸这滋味。

    行吧,外祖母什么的,把她都叫老了。

    “你认得朕?”武曌不动声色地开口。

    印象之中,薛崇文记事之后,只见过她一次才对——

    就是前些日子,封他为长安县男的时候,太平后来带他入宫,谢恩来着。

    薛崇文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武曌:“认得。”

    武曌被那双纯澈的眼睛盯着,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这孩子是太平唯一的孩儿,因为是薛绍的儿子,始终被武曌刻意疏远。

    即便那次太平带他入宫谢恩,武曌都没召他近前来说话,只远远地叩了头就令他退下了。

    如今这样近距离地面对着,武曌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孩子的容貌,是真的像太平。

    一种叫做血缘牵连的东西,没征兆地在武曌的心头腾起。

    她的眸子深了深:“你如何认得朕的?”

    薛崇文看着武曌的同时,目光忍不住朝婉儿所在的方向瞥了瞥。

    婉儿朝他温和地笑了笑,薛崇文心里面的那点儿紧张,也瞬间荡然无存了。

    他依旧仰着脸,圆着大眼睛回道:“臣见太后容貌,和阿娘很像。太后的衣服,又……很好看。”

    他竟照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臣子奏对的样子回话。

    武曌见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口中称“臣”,嗓音却奶声奶气的,不禁莞尔。

    到底是小小的童子,武曌身上的裙裳的服制花纹,于他而言还是太过复杂了些,说到最后,他也只会用“很好看”来形容。

    武曌令薛崇文起身说话。

    然后,她耐着性子点指着衣衫上的花纹,解释给薛崇文听:“这是凤纹,这是祥云……只会说‘很好看’,当心别人笑话你。”

    薛崇文咧嘴笑笑,便顺着武曌的手指,盯着那些好看的纹路。

    很是向学的样子,更讨武曌的喜欢。

    太后停步不走,旁人谁敢催促?

    于是所有的随从都停在远处,静候太后教导薛小郎君。

    婉儿乐见武曌喜爱薛崇文,自然也陪在旁边看着。

    赵应是众随从中离得最近的。

    他也是最有眼色的那个——

    他提着手里的灯笼,随着武曌的手指点指的位置随时照过去,生怕薛小郎君看不清楚那纹路。

    薛崇文到底是个小孩子,再聪敏也不会像大人那般想得多。

    他此刻的全副心思,都被武曌点指的花纹所吸引。

    忽的,他眸子一亮:“这是龙!不是螭!”

    他一时间忘记了尊卑长幼之别,忍不住小手按在了武曌襟侧的绣纹上。

    赵应离得最近,闻言,赔笑的脸瞬间煞白。

    他心脏突突,腿发软,差点儿丢开灯笼,去捂薛崇文的嘴。

    武曌所有的衣衫上,都绣着龙纹和凤纹两种——

    龙纹是她成为太后称制之后,特意命令内工绣的。

    而且,那条龙纹,还是以雌.伏的姿态,屈居于凤纹之下,俨然就是她那做皇帝的儿子,面对她的时候的瑟瑟发抖、如履薄冰。

    武曌当初命内工照此缝制她所有的衣衫的时候,内工们都要被吓死了。

    这是违制,掉脑袋的罪,谁都知道。

    太后手握实权,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要了任何人的命,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做;掌管内务的内监甚至连自己的后事都悄悄安排好了。

    然而,若干时日下来,这样违制的大事,别说臣子们了,就是诸位宗室,就是皇帝本尊,都没人问津。

    那么大喇喇的绣纹,不可能没人发现。

    所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没人敢问。

    于是,众内工也是放开胆子做了。

    太后如此服制,便成了循例。

    武曌曾经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婉儿听。

    “这么样的一群人,你说,朕怕他们做什么?”武曌嗤笑,下了结论。

    婉儿听了也觉得可笑。

    臣子如此,宗室如此,皇帝更如此,的确是没什么可怕的了。

    赵应是个内监,内监都擅长察言观色,脑瓜皮儿比谁都薄。

    薛崇文童言无忌,无意中直指连朝中众位大人,甚至说句冒犯的话,直指连皇帝都不敢指出的要害,赵应怎能不怕?

    武曌倒是浑不在意,她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你认得螭?”她问薛崇文。

    薛崇文眉眼弯弯:“姑姑说,有角的是龙,没有角的叫螭。”

    “姑姑?”武曌挑眉。

    “姑姑还带我去找螭……”薛崇文忽的想起了什么,垂下头去。

    “都怪我不好,差点儿让姑姑被马儿撞到……”他说着,大眼睛里蓄了泪水。

    婉儿在一旁看得心软。

    武曌却已经明白他口中的“姑姑”是谁了。

    她回头瞥一眼婉儿,那意思““朕都不知道,你成了他姑姑了?”

    婉儿感知到她眼神中的无语,不禁好笑。

    武曌很快就转过头来,像是根本就没看到薛崇文眼中的泪水。

    “以后不许叫姑姑。”她肃着脸道。

    薛崇文愕然地张大嘴,显然是对“不许叫姑姑”这件事,很是疑惑不解。

    “要叫师父。”武曌又道。

    薛崇文更诧异地眨眨眼:“师……父?”

    “怎么?不愿意吗?”武曌板起了面孔。

    薛崇文赶紧使劲儿摇头。

    他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就像……就像教李隆基武功的那些人。

    所以,姑姑会武功?

    不对,不许叫姑姑了——

    所以,师父会武功?

    薛小郎君不明就里地看婉儿,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婉儿着实看不下去武曌板着面孔吓唬小孩儿,遂走了过来,蹲下.身,拉着薛崇文的小手。

    “以后,我做虎头的师父,教虎头读书,好不好?”她温声道。

    灯烛的柔光,映在婉儿的面庞上,像一幅画……

    薛崇文想都没想,使劲儿地点头:“好!”

    接着,又不忘了新的称呼,他甜甜唤道:“师父!”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婉儿蹲下.身去对着薛崇文。

    一大一小师徒两个,感情甚笃的样子。

    武曌不耐烦地撇了撇唇。

    她才不会承认,婉儿对一个小屁孩儿,还耐心地蹲下.身去对待,这让她唇齿之间有一种疑似酸溜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