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位以作风彪悍著名的大唐公主的眼中,这和大户人家的家主养几个小倌换换口味,没什么分别。

    因着千金公主往宫里送美女这件事,宫里的人有些就动了别样的心思——

    既然太后好女.色,这何尝不是一条进身之路?

    只要不图名分,有太后在一日,在宫里不就能如鱼得水?

    撵走婉儿,却带起宫里这么一股子邪门之气,大概是这件事中的两个核心当事者谁也没有想到的。

    武曌此时过得如何,婉儿不得而知。

    她自从被撵出了宫,便在京郊的那所别院住了下来。

    这里空旷阔大得很,每每让婉儿有一种偌大的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的错觉。

    离宫两日,婉儿不曾有半刻合眼。

    这几十个时辰,足够让她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得清清楚楚了。

    根本不必询问母亲郑氏,更不用询问秦鸣鹤,婉儿就能猜想到武曌都和他们谈了什么。

    婉儿离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差人给母亲送去了一封信——

    幸好,武曌只是撵她出宫到这所别院中,并不禁止她做旁的事。

    在信中,婉儿请母亲安心,不用担心自己。

    她能想象得到,自己离宫不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到母亲的耳中。

    而母亲必定是为她无比心焦,想要见一见她,确认她安然的。

    婉儿并不觉得自己现在能打叠起心情,以常态去面对母亲。

    所以,她选择了写信。

    婉儿极尽安慰之语,想必这样虽然不能全然让母亲放心,也多少让她不至过于揪心吧?

    她尽一个好女儿的责任,为母亲尽可能地解释。

    可笑的是,最应该听她解释的那个人,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几十个时辰,每次想到这一点,婉儿的心口便像是又被狠狠刺了一刀。

    难道就这样忍耐了吗?

    就像当年在静安宫中,每日里只是渴盼着那个人,渴盼着不知何时才能降临的悬殊的爱情吗?

    要等多久?

    能否等来?

    就算等来了,来的又是什么?

    婉儿经历过那种无望的等待。

    现在的她,讨厌等待。

    更讨厌那个人,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她要入宫,她要亲口问问那个人。

    “娘子您要做什么!”小蓉急冲上来,挡住了婉儿的去路。

    之前在宫中突生变故,小蓉已经被吓了个半死,小蓉以为她们会被下令杀死。这两日婉儿独自在窗边站立了几个时辰,最后虚脱得无法直立不得不暂时坐下,小蓉觉得自己这条命已经没了大半了。

    “娘子您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小蓉揪心地说。

    这样不吃不喝不睡觉,铁打的人也抗不住啊。

    婉儿瘦了整整一圈,脚下是虚飘的,双眸却燃着两团火。

    “我要入宫。”她一字一顿地说。

    小蓉骇得“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娘子!奴婢求您了!您现在入宫,惹急了太后,万一真的……可怎么办啊!”

    婉儿知道她说的“万一”是什么,无非就是囚禁、被贬甚至杀头。

    所以,武曌会杀了她吗?

    婉儿轻轻地,无谓地笑了。

    小蓉看呆了。

    在她的眼中,此时的婉儿,很有一种疑似疯癫的苗头。

    婉儿却不想再和她废话纠缠,突然攒足了气力,向门外喝道:“宋之悌!”

    ※※※※※※※※※※※※※※※※※※※※

    婉儿:你完了。

    阿曌:……

    第145章

    婉儿喝出“宋之悌”的名字的时候,小蓉要被吓死了。

    现在已经够乱的了,日子已经够艰难的了,娘子还要乱来?就不怕再被那起子小人攥了话柄拿捏住吗?

    婉儿显然是不怕的。

    在小蓉的眼里,婉儿简直歇斯底里得让她觉得陌生而可怕。

    为什么不静待时机,等着太后回心转意呢?

    之前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婉儿的喝声刚落,门外便响起了宋之悌中气十足的回音:“在!”

    婉儿的嘴角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

    她并不管小蓉惊掉下巴的反应,径自快步到门前,打开房门。

    门外,宋之悌高壮的身形仍保持着躬身而揖的姿势。

    即使之前在婉儿的视线之外,他对婉儿的恭敬礼数都不差分毫。

    婉儿隔着一扇门,看着宋之悌。

    “我要入宫。你可愿为我开道?”婉儿正色问道。

    “属下愿意!”宋之悌大声回答,毫无犹豫。

    婉儿暗自点头。

    “你要清楚,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婉儿又道。

    “属下甘愿为上官娘子驱驰!”宋之悌决然应道。

    婉儿微笑:“宋之悌,你都不问问我入宫做什么吗?”

    “不必问,只要上官娘子吩咐!”

    紫宸殿。

    丝竹声声之中,胡琴、琵琶的音调掺杂其中,交织成一支格外缠.绵绮靡的曲子。

    大殿当中,三名胡装打扮的艳美女子,轻舒手臂,高伸纤足,和着勾魂的曲子,曼扭腰肢,眼风睇转,无限的风情皆在举手投足之间。

    她们的每一个动作,无不是为了迎合高坐在正位上的武曌。

    武曌初时还正襟坐着,看着看着,神情便有些松懈,疏懒地倚靠在了椅圈内。

    她的身后两侧,各有一名绝色女子。

    年纪都很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深目高鼻,肤白若雪,穿着的却是中原服饰。

    她们极慑服于武曌的气势,低眉顺眼地跽坐两旁

    当看到武曌的身体懒散地倚靠在椅圈上的时候,两个绝色女子忙跪步上前,分别在两边拿捏着力度,轻轻按摩武曌的肩膀、后背。

    陌生的、过于浓郁的香味侵入鼻端,害得武曌皱了皱眉。

    这两个女子,和下面跳舞的那三个,都是西域进献的,又特意被千金公主奉给太后的。

    身为高祖皇帝最小的女儿,论辈分武曌还是她的侄媳妇,却腆着脸丝毫不觉羞耻地称武曌为“阿娘”,还说这几个知情识趣的西域女子,是她“特意孝敬阿娘”的。

    武曌当时心内冷嗤一声——

    同样是宗室,相比起来,她倒更欣赏闹事的那起子人。

    不过,千金公主自有千金公主的用处,比如可以用来笼络人心。

    她乐意叫阿娘就叫去呗,反正被叫的人又不会少块肉。

    宗室里的人,若多几个这样的,何愁李唐江山不早早易主?

    这样想着,武曌便收了几个胡姬,更像模像样地和她们在紫宸殿里闹腾了起来。

    外间传说几名胡姬成了太后驾前的新贵,千金公主在府里乐得拍手。

    一纸檄文,则从遥远的扬州,飞到了京城。

    既然那些事都能想出法子应对,眼下胡姬身上过于浓郁的粉香,又有什么忍耐不了的?

    武曌心道。

    可是,为什么,明明闻着那么香得冲鼻的气味,心里面更空落落了呢?

    殿外突然传来分明的争执声,声音大得连殿内的丝竹声都压不下去。

    武曌心生异样,刚要迫不及待地起身观望,突然“喀啦啦”——

    大殿的门被从外面打开来。

    一抹纤细的、清丽的、无比熟悉的身影,逆着阳光,站在那里。

    仿佛傲视天下一般,看着殿内的一切。

    两名在武曌身后为她捶背捏肩的胡姬乍见变故,一时之间忘记了动作。

    而大殿中间三名跳舞的胡姬,更没想到会有人胆敢这样大喇喇地推开紫宸殿的殿门。

    上面坐着的那位大唐的太后,传闻中不是极厉害的吗?

    她们当初被自家的使节叮嘱过多次,在这位大唐太后的面前,要恭顺到十二分,否则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她,别说她们的家人,就是她们的国都危矣。

    可是现在,这个衣衫单薄、纤纤弱质的年轻女子是谁?

    就算她姿容十分的出众,就算她气质十分的脱俗,又是谁给的她天大的胆子,这样无视紫宸殿是怎样的所在,径直横穿,将殿内的舞姬、两侧的乐工、侍立的宫人,甚至上面明显被骇住的大唐的太后,都视若无物?

    婉儿突然的出现,突然一言不发地横穿大殿,震慑了所有人。

    一时之间,弹琴的忘记了拨弦,弄箫的忘了鼓音,鸣钟的手里的钟锤迟迟忘了敲击。

    伴奏的音乐断了、乱了,三名舞姬也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