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寒风,手脚也没有冻僵。耳畔只有均匀的呼吸,木炭的噼啪声,以及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暖和到令人不敢置信的被窝里。

    身旁,枕着他熟悉的人。

    魏谌没有醒。

    越川一看到他,顿时就像只受了惊的动物幼崽,不顾一切地上前拥住他的肩膀,拼命拽进自己怀里。他恐惧不已地感受着男人的体温、呼吸,甚至信息素的味道。他在这儿,就在自己怀里。

    无论窗外是暴雨还是天晴,无论他们置身战乱还是和平。

    现在,躺在他怀里的这个人,胸膛正跃动着最平缓的旋律。

    好温暖。

    好好闻。

    魏谌。

    魏谌。

    “带我走。”

    他呢喃着扣紧对方的五指,深刻到几乎要融进彼此的血肉。

    ——“魏谌,带我一起走。”

    把我从那场不灭的寒冬,带到有你的春日里。

    第33章

    好热。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热……

    魏谌呻吟着睁开了眼睛。他想活动手臂,但肌肉和神经都有点不大听使唤——不止如此,麻木感遍及全身。他挣扎数下,直至确定自己是身体活动空间有限。

    问题并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越川的胳膊搭在他的一侧腰窝,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尾椎。要不是他三番两次的确认,越川恐怕要坐实趁人不备的罪名。omega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避开对方毫无知觉的抚摸。

    男孩的脸蛋并非埋在被子或枕头里,而是贴在他身前,嘴唇时不时地蹭过胸口。

    为什么是这种姿势?

    连魏谌自己都回答不出来。

    ——他只记得自己邀请了这个小鬼到卧室,想玩些有新意的花头。也不知怎么的,故事就慢慢演变成了一场闹剧。闹剧的胜负不值得回忆,他只知道,后来自己苦于大脑皮层的兴奋,吃过安眠药便睡了过去。

    等到一觉醒来,他就发现这小子像对待情人那样搂着他。

    昨晚睡着后,越川真的没做什么吗?

    他有些没办法说服自己。

    但事实确实如此,他无法怀疑一个信誉良好的男孩。

    “唔。”越川被怀里的动静挣醒,迷迷糊糊地抬起了眼皮,“魏先生?早上好。”

    “从我身上起来。”魏谌不客气地命令道,“你知道我胸口肿了吗?——别蹭了,也别用你的嘴唇再碰我一下。你会害我今天没法穿衣服的。”

    “对不起。”越川揉揉眼睛,不舍地放开了胳膊,“魏先生,手……”

    “我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件事。”

    “为什么。”

    “记住,阿越。我带过来的医生是一流的,可这种贯穿伤没法睡一个晚上就愈合。”他说,“所以如果我回答你‘不怎么样’,你是不是每隔几分钟都打算问一遍?”

    “我不该问吗?”

    “如果你真的想黏着我,最好别让我回忆起不愉快的事。我还没有弱小到需要一个后辈来关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先别急着道歉,凡事总会有例外,不是吗?”在蓄意的停顿前,他好笑地看了一眼越川,故意放慢语速,“那个例外就是,‘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越川怔住了。他刚想抓住对方的胳膊,争取着说些挽留的话语,omega却以“我得走了”为借口避过他的纠缠。时机巧妙到让人不得不去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精心预设过的陷阱。

    魏谌从床上坐起身,装作浑然不觉地从那情绪强烈的注视里抽身。

    兔子已经上套了——接下去,什么时候拽动绳子,就是关键。

    ***

    两人之中最先抵达食堂的是越川。

    他到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是一群陷入焦虑与无助之中的孩子。和最开始设想过的不同,看样子,那个即将被推出去的人选并没有出现在他们当中。

    可再往里走去,他就看见被人群围在中央,一团搁置在金属盆中的灰烬。

    他这才反应过来,投票箱可能遭到了人为的烧毁。他环顾四周,显然,怀疑的种子也借由这件事发酵开来。所有人都在追问这到底是谁的恶行,是谁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举动,但真凶的名单复杂得不可想象。

    直到魏谌推门,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始作俑者,更别提如何来弥补这个错误。

    他们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至少在孤儿院的掌权者面前,他们知道反抗的下场。

    魏谌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死气沉沉的孩子们,语气平淡。

    “这是什么意思。”他甚至不像是在提问。

    “我们也是来的时候才发现的。”一个孩子鼓起勇气解释,“早上一推开门,就发现这些了,我想一定是被什么人烧掉了……”

    魏谌虚伪地点点头,为站出来发言的勇敢者鼓了几下掌。

    “我不在乎你们的推理过程。”他说,“但看样子,你们没办法给我一个结果。是这样吗?”

    “不是的,我们——”

    “那就继续,我不听辩解。”魏谌打断他,对所有人说道,“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在为此努力,都想趁早摆脱一切。不过很可惜,我是个注重成果的人。如果你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光是解释,我可没有兴趣听。”

    说完,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去。

    再一次见到魏谌,大约是在午休时候。那时食堂刚结束第二轮投票。毋庸置疑,越川还是没有选任何人。

    毕竟,他得提防那名身份不明的目击者。

    离开食堂,在活动教室外侧的走廊上,他无意中目击到了魏谌与某人同行的现场。

    从身高、发色与标志性动作来看。越川认定那个人就是雷恩。

    魏谌似乎在邀请雷恩一起做什么事。也许是进餐,也许是私会。看反应,他并没有注意到越川。至于为什么这么想,很简单——当雷恩紧挨在omega的身后,替他贴心地关上餐厅大门的时候,那对狡猾的蓝眼珠终于瞥向了越川。

    白人男孩看着呆站在原地的对头,讥嘲地笑了一下。

    然后比划出中指。

    “滚远点。”他拟出口型,道,“丧家之犬。”

    -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又要和他偷偷见面,上一次被踢伤膝盖时也是这样。魏谌真的在意过胜负,在意过自己也会委屈吗?——他再一次选择了雷恩。

    为什么。

    和雷恩在一起很开心?还是因为觉得自己很烦人,所以想选择更加独立些的雷恩吗?

    为什么。

    魏谌,很喜欢雷恩?

    越川茫然无措地垂下脑袋,指节捏得惨白,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的鞋尖。鼓膜、头颅甚至喉咙的深处,全都泛起一股潮水似的酸楚。

    他舌头一痛,嘴里转瞬间漫开淡淡的腥咸。

    好奇怪。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走廊,不解地吸吮起舌尖流血的伤口。

    明明昨天晚上,还很喜欢自己的。

    ***

    时间很快来到凌晨。在规则的帮助下,脱离宵禁后的违规行为变得有机可乘。

    投票箱被火焰逐渐吞噬的时候,雷恩正蹲在火堆前,用眼神来回检查更衣室的门窗与布帘是否拉好。

    魏谌翘起一条腿,靠坐到桌板上。

    他左手撑在了身后,目光灼灼地欣赏着燃烧掀起的余烬。

    “你做的很好。不只是这场暴动,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略带敷衍地夸奖了一句,“记得把矛头引到合适的人身上去。我不希望你为此受到伤害。”

    雷恩没说话。

    “不用感觉不好意思。”魏谌补充道,“背叛也是一种选择。我通常不会谴责一个人的明智之举。”

    “比起这个。”

    “什么?”

    “你能够向我保证吗?你会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雷恩回身逼近他,“别再拿其他理由来搪塞我,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

    “不要太咄咄逼人,雷恩。”魏谌抱着一侧手肘,无视他的接近,指缝间夹着一支抽到三分之二的雪茄,“我不喜欢这样。”

    “我对你很有耐心了。”雷恩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但很明显,你更倾向于那个混血的小子。我看的出来,别把我当成傻子。”

    “也许这话有失公允。”

    “不。我知道你是怎么对那小子的。”雷恩咬了咬牙,“你经常会同他用餐,让他到你的办公室去为你做事。可你和我独处的时候呢,你甚至连进餐都不愿坐的离我近一些。”

    “这只是你的猜测。”魏谌的态度还是很平静,“你非要让气氛变得这么不愉快吗。”

    “我很不满。你将自己的邀请看作是对我的一种赏赐?”他提高音量,几乎要跳起来指着魏谌的鼻子,“但我还是在为你做事——你该好好想想的。”

    魏谌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照着他的话继续下去。

    “好吧。我确实该问你一句。是什么让你不在乎我对他的偏颇?”

    “听好了,我耐着性子为你做这些,有一大半是因为你能将我抬到一个理想的地位。”雷恩在这方面很诚实,“我需要它——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而不是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灰眼睛。”

    “利益。”男人认可地点点头,“确实是信任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