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又凭什么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她昂起下巴,反唇相讥,“被你标记的人是我的儿子。你却想得到一个解释的机会。”

    “是。”

    “那就凭能耐说话。”宓姝示意按制住越川的保镖松手,“——如果你能在十五分钟内不被埃琳娜打倒。我就给你这个机会。现在。”她手掌上摊,一扬嘴角,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开始吧。”

    -

    令人意外。她进出交替的节奏,虚握在额前的直拳姿态极其标准。

    唯一的警告是一个小幅度转髋。反应时间极短,越川横手拦下的每一击都是直取命门的杀招。

    在他错手格开第三下直拳,后退半个脚掌的顷刻,埃琳娜露出了有些错愕的神情。

    一切还在向白热化推进。

    “你很厉害。”这个始终沉默的女人转胯,退步,拧转腰肢等待下一次爆发,“为什么只是闪避?”

    越川垫步后撤,重心转移到微屈的前腿。

    “他没有让我出手。”他面无表情,“我只听他的。”

    埃琳娜挑了挑眉,轻哼一声。一记后手勾拳连他的下巴都没有碰到,越川让开几个身位,静立着。

    这小子格挡动作的衔接非常流畅。她现在无比确定,站在自己对面的alpha,很可能经历过比她还要难缠的对手——他不止对搏击举重若轻,气场、步法,以及动作张力都很特别,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短短十五分钟的空手肉搏即将以或而激烈,或而突发的勾拳告终。

    埃琳娜在他身上寻不到半点破绽,而越川所为与她恰恰相反。他没有反击,凭借丰富的作战经验,愣是吃下了老兵毫不间断的袭击。

    但在秒针指向整点的倒数第四秒。他猛抬起头,一个沉膝突进,飞速握向埃琳娜手腕。

    身体下压的同时右臂绕过她腋窝,将整条胳膊勒到了胸前。

    他左腿垫步移入她下盘,后接利落的顶腿后滚翻,把正欲足扫的埃琳娜一头顶摔在湿软的泥地里。

    “他刚才说。”他以膝盖朝她两肋施压,并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魏谌的方向。后者正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烟,看起来并没有关注战况。但越川的声音很坚定,“——可以反击。”

    -

    “很好。”雨势变大了。魏谌有那么一刻没有听清她的赞叹。宓姝抬手抽出另一名保镖腰上的鲁格,朝那两个维持静止的身影走去,枪机推进,举至越川额头的高度,鞋跟向右,扫去一片落叶。她警告道:“别动。”

    被维拉抢先拦下一步的魏谌只感觉头皮都炸了起来。

    “这并不是你与他约定的内容。母亲,这不在你们的赌注之内。”

    “你表现得很好,埃琳娜是我引以为豪的士兵。你却与她势均力敌。你很年轻,也实力非凡。阿谌说的不错,一头真正的狼。”枪管缓缓戳到眉心,她像是没听见魏谌的话,“但我唯一想听的解释是,‘放弃’——把头低下来,在脑浆溅地之前,你最好把握住了。”

    越川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手,斜下撇去的眼尾本该和顺如幼犬。此刻,他的睫毛却被雨水打得湿重,眼底阴恻恻的,一片死物般的冰冷。

    “眼神不错。给你三秒,你必须想清楚,我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答案。”食指向内缓缓收拢,“三、二……”

    “一。”

    她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第74章

    有什么东西擦过了耳朵。

    连侧脸的空气都是火辣辣的,软骨很痛。硝烟的味道越聚越密,形成一种很熟悉的闷胀感。

    在开枪的前一秒,宓姝有一个很细微的手部变化。他观察到了——是移动。一个会偏离要害的小细节。他还想细究下去,借此来分散耳骨的剧痛。

    噪响在颅内揉成了一片嗡鸣声,神经一跳一跳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呕吐。

    等平缓过来的时候,血已经滴淌到了下巴。

    听得见。越川深呼吸。还听得见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

    “你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习惯了?还是说……”枪口缓慢地挪开,白烟在潮湿的雨幕里消散,“你不在乎自己的耳朵?”

    越川抬手擦了擦下巴挂着的血垢,摇头。

    “为什么?”她很好奇答案。

    “擂台,用的不是耳朵。”一点腥甜被舌尖舔去,他说,“我,没有聋。”

    “我不会让你完全丧失一个alpha的价值。”宓姝将手枪随意地扔还给失主,用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很好。看来你还搞得清自己的立场。喜欢你是我儿子的事。怎么对待你,那是我的自由——看在阿谌确实器重你的份上。这只耳朵,就当作标记的回礼。”

    “……谢谢。”

    她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我对你开了枪。为什么要谢我?”

    “你,同意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对伤势的不计较令宓姝不免一愣。这或许是第一次,她的目光在男孩身上过长地停留了一会儿——确实。他恭顺,不露獠牙,让人全然无法联想到方才那个只借三下动作,就潇洒撂倒埃琳娜的身影。

    ……爱情吗?一个已经开始倒计时的电子项圈而已。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容易打发。

    但这个小子没有撒谎。他说的喜欢,货真价实。

    宓姝打了手势示意自己的人上前来。有应急处理经验的医生提着急救箱,飞快跑来止血。

    魏谌也咬牙跟过去,在人群的簇拥下他侧脸苍白得像失了血。两人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她抓过儿子的手臂,卡住他顽抗的下巴,半警告地叮嘱了一句。

    “出了什么事记得联系我。”她说,“我必须确保。这个人对你是完全无害的。”

    “您不该这样。”他眉心隐忍地蹙起,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冷静,“如果您只是想试探他的价值。那么,我只能说他是我几个月来的心血。”

    “他咬了你,我只是礼尚往来——现在,这事没有什么不公平可言了。”一只手温柔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好了,去和他亲热一会儿吧。玩的开心点。”埃琳娜读懂了雇主接下来的唇语,举手将她护到伞下,低声询问几句。

    老兵刀刃一样的眼神还未从越川的肩头移开,像是一条脱拴的牧羊犬,警惕地提防着落入陷阱的狼。宓姝挡上她过于直接的盯视,留下医生,走向来时的座驾。

    魏谌没有什么与她告别的闲心,他立刻前去询问医生。

    越川看起来状况不太好,血淌到了半边领口,从外耳止不住地涌出来。他的衣裤从里到外被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雨水在膝前积成一滩深色的水迹。

    他大睁着眼发懵,目无焦距地注视过来。上下唇碰撞在一块,分开、再相碰。当魏谌接近,才听到被他含在齿间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一声接着一声,轻,而柔缓,如同一片混着温水服食下去的止痛药。

    “你还好吗?”

    神志不清的越川终于意识到他的接近。他喜出望外地拱起上身,一头扎向了他的臂弯。

    这只受到惊吓的幼兽拼命往他怀里钻。“魏谌。”他眷恋地拖长尾音,抱住魏谌的腰,鼻子抵着他的手腕深深嗅过,“你来了。你来了。”

    鸢尾花——好近好近。痛觉神经微微发起痒来,耳鸣声减缓,太阳穴的屡屡抽动也慢了下来。但烙进大脑的痛楚还是间歇性地将他从美梦中抽离。

    这种与信息素的零距离接触确实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疼痛,可这不意味着伤口不存在。

    魏谌不得不蹲下身去。“疼吗?”他问道。

    “有……一点。”越川攥握住他的袖子,“一点点。”

    “你流了不少血。现在正在检查伤势,稍微忍一忍。”

    “好。”

    他的每一声应答都很乖,没有怨愤,没有抗拒,仿佛从未对自己平白无故遭受的一枪心怀芥蒂。

    这种反应让魏谌有些过意不去。

    “她要求见你的时候,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拍了拍男孩的后背,试图安抚,“夫人一直放任着我,也不会主动干涉任何一场情爱关系。我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她,讨厌我。因为宋铭勋,对吗?”

    魏谌低头愣在他跟前。些许窒闷,些许陌生的意味在男人深邃的眼底一涌而过:“……如果你感觉还是很不好,我可以让人为你打止痛针。”

    “没事。”——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手指的捏紧时,那细微的颤动还是骗不过魏谌的眼睛。

    “你现在是在跟我逞强吗?”

    “是我,标记了你。”他固执地摇头,似乎是打从心底认可了宓姝的做法,“这一枪,没错。”

    就知道这小子会这么说。

    从他对魏锦明的态度足以看出,只要对方与自己血脉相连。不论是谁,他都一样会识趣地敛起爪牙——正因为是“妈妈”,他连反抗都不会有。

    但这套对宓姝不管用——能侵吞r.a的全部股份,蛀空那高高在上的王座,将约定外的财产转移至自己名下,利用包括媒体、律所与政治在内的一切资源来对抗流言蜚语。

    这样的人,不会容许任何影响判断的感情。

    她对除自己以外的人一视同仁。要了越川一只耳朵,或许已经是她身为母亲最大的让步。魏谌余悸犹存地叹了一口气,还想再提点越川几句。

    可一想到面临这么近距离的爆破,耳膜破裂的几乎无法排除。他只好任由对方血也不擦地纠缠过来。

    “耳道出血不多,关键是外伤。”医生确认了一下他的听觉反应,“看伤口是浅表贯穿伤,估计要留疤。”他反复察看耳廓,草草擦去脖子里的汗水,“对听觉的影响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代表,方便将他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吗?”

    他站起身,连同躬在他怀里的越川也被维拉一把扶起。

    魏谌旋即示意几人带alpha上车。“你。联络帕特尔,我需要确保我的人安然无恙。”他别过肩,随手指了一名高层,“十五分钟内,他最好出现在我的别馆。明白了吗?”

    “是!代表。”

    ***

    宾利半道折回别馆时,帕特尔早已等候在了庭院内。

    “嘿,出了什么事?”车一停这个印度裔就一头雾水地拥上来,“我只听说你和会长吵了架。”——话音正落他眨眨眼,看着满脸是血步幅不稳的越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魏谌没与他多言,领着他和越川大步流星穿过泳池沿岸。

    客厅和他离开前没有太大不同。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佣工会定期进行洒扫与整理。因此,不需要担心积灰或其他让人失望的可能。

    步入二层的次卧前,他做了一个松领带的动作,无意间看到了茶几上有一个纸袋装的东西。这应该是佣工代收的。

    不过他没空分心,喋喋不休的帕特尔一边关切,一边抢在所有人之前推门而入。

    “帮他做一些检查。”魏谌看着他把越川扶到床上,脸色依旧难看,“具体的伤情相信你在通话中已经得知了。”

    帕特尔没有胆子抱怨,只得搬过alpha不配合的双腿,自觉拉来枕头,垫起他的头部高度。并听魏谌在背后吩咐。

    “我要确保他不会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创伤位置、药物,还有接下来的一些注意事项。统统口述给我。”

    医生能感受到这个人渐渐消失的耐心。这对他来说是很不利的先提条件。帕特尔心想,如果诊断结果不尽人意,魏谌很可能会迁怒于自己。

    “捏一下鼻子。”医生随即对越川下达指示,“告诉我,你左边的耳朵感觉如何?”

    “……声音。”

    帕特尔撇嘴吹掉鼻子上的发丝,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崩溃。他都快忘了这小子不太会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