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为什么?”魏锦明很慢很慢地缩回手,一只手稳稳打着方向盘,视线像是无法从兄长身上离开。他茫然地,无望地问,“就因为我也姓‘魏’吗?”

    第77章

    “从我到你身边起,你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不过我不在乎,因为这个家起码有一个人会在意着我。”

    “哥,我一直觉得你和妈不一样。你嘴上说着讨厌,但小的时候只有你关心我的成绩单,是你教我认字,是你把我拉扯到了大学。哥,只有你把我当成一回事。”

    “魏锦明,停车。”魏谌的面部情绪没有太大的变化,让人猜不透他是强装镇定还是完全有了把握,“现在还轮不到你发脾气的时候。你该做的事是先停下来,然后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可是哥为什么要那样对我?都是那个人先招惹我的!我只是气不过才动手打了他。”他情绪依然激动,“哥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从来不会反驳一个字。你们为什么要在背后耍这些手段?”

    “所以你现在是在对我发脾气吗?!”

    他的回应是一个急弯,分速器的轰响暴力地冲破了弯道。

    街灯在道路两旁加速闪过,魏锦明开始头晕目眩,转头看向副驾驶位置上,脸色一片惨白的兄长。后者抓住顶前扶手,咬紧下唇,微微侧过来的脸庞流露出熟悉的专注与强势。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脸色这么不好。

    “我知道下了车你会做什么。哥,你最会把人骗得团团转了,不是吗?你一定想让我点到为止,一定又想让我乖乖的,被你们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魏锦明!”魏谌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坚固的车门上,而接下来一个加速过弯让他脸色更糟糕了,“我让你停车。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试图抢下手刹,但情绪上头的魏锦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缓慢捏紧。他用的力气不大,以至于魏谌能甩手给他一耳光。

    “哥。”被打者脚下的离合踏板再未踏深,他摸了摸脸颊,“我好像没告诉你。自从我分化成alpha后,你打我就没以前那么疼了。”车身在颠簸,他们也在颠簸里深深对视着,魏锦明又把头默默转了回去。

    “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是那个帮助你离开公寓的人?”

    “哥不需要知道。”他咬咬牙,这是第一次反击,“哥只要回答我为什么。我只听这一个答案。”

    “听好了,魏锦明。我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我,连质疑、责问与拒绝都不允许。即使他现在开着我的车,随时能用我的性命要挟。我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我不会安慰你。这件事,从开始就是你的错。”

    “我……”

    “是你仗着r.a的势力开始肆无忌惮,是你在检察院的眼睛盯在我们身上时,闹出醉驾袭警的丑闻来。”他一字一句地叱责道,“比起血缘关系或者感情,我的事业,我的名声,还有r.a的前景远胜过任何人。魏锦明,如果你有些眼力见,我和夫人或许会放任你的行径。但你不知悔改。”

    “哥你总是这样……总是跟我谈什么事业,什么公司。”他的嘶吼听起来和哽咽没有什么不同,“我也想帮你,可我总是被你们排除在外。为什么你能和她成为一家人,为什么我就要被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十九岁了,不是九岁。身为异母的兄长,我没有任何教导你的义务。回答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说他是你朋友,他说他了解你的一切。”魏锦明报复性地咬住嘴唇,“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也是哥从前的男朋友之一吧?”

    “这不关你的事。说话,你现在想去哪儿?要把车开到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那就别乱踩油门,你现在开着的是我的车。”他扶了一下额头,被多次漂移拉扯到极限的神经让太阳穴隐隐作痛,“停车,魏锦明。我现在头很痛。”

    “要是现在停下,哥才不会放过我。”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要一路撞破护栏冲下去,冲进海里——我要让哥对自己做的一切后悔!我要你和妈向我道歉!”

    魏谌简直头痛欲裂。他的眼皮、脖筋都为此一通乱跳:“你非要这么孩子气吗?”

    “是你们先对不起我的。都是哥和妈的错!都是你们不在乎我,都是你们骗我在先。”

    “锦明。”

    “我才不要听哥说话——头疼是骗我的,解释也是骗我的,哥一点都——”

    “所以你现在是要拉着我一起去死吗?”

    魏锦明浑身一僵,他感觉心脏像缺血般收缩了最后一下,很重,也很要命。方向盘上青筋凸起的双手再也握不稳了。

    “不会。”他听见自己在犹豫,“哥不能受到伤害,我……”——就在下一刻,前方不过十几米的绿化带,忽然蹿出了一道人影。

    临近极限的转速令布加迪避无可避。

    加之驾驶者并没有这方面的处理经验,他下意识将方向盘打到了最底。车身完全失控,迎头挑起右侧的高速护栏。轮胎空转几圈,便亮着唯一一盏完好的前车灯,冲下了山坡。

    崎岖、颠簸,不知疲倦的剧烈摇晃,失控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牙齿刚刚咬紧,不远处——或许只有几米之遥的黑暗里,一道模糊的树影乍然逼近。

    这个距离,完全不可能避让过去。

    魏锦明咬得牙齿几近渗血。他想也不想调过方向,车身凭极限距离切开一道极短的斜线,以自己所在的驾驶座为挡板撞了过去。接着,他一把扯开安全带,手臂向外一揽便飞扑向副驾驶,将抬起手刹开关的魏谌死死按在身下。

    “哥,别怕。”他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也坚定不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像个懦夫一样双腿打颤,但他能感受到喉咙里迸发出的火焰,“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有事。”

    “锦明?魏锦明……魏锦明——!!”

    撞击。

    嘈杂。

    黑暗。

    以及强烈的,可怕的,持久的耳鸣——

    ***

    在越发腥甜的黑暗之中,越川缓缓睁开眼睛。那针留在血管里的止痛剂逐渐被身体分解。

    他又一次梦到了魏谌。在所有苦痛、创伤与血肉交织的梦境里,每一回他的出现,都带来一阵酥酥的、无可比拟的麻痒。在梦里他被蛇绕颈,被微凉的信子舔舐,似乎即将遭到蛇躯的绞杀。但它的鳞片摸过去满手柔滑。

    当手指找到尾端的泄殖腔,那儿像是刚刚诞育过卵,松软而湿黏。指端划过并揉弄向深处时,那条柔韧又美丽的毒蛇才第一次有了变化,它迫切眨动瞬膜,扭起身躯,缠压得更紧,更让人无法从那湿软中喘息。

    他想,每一次,每一次和他做的时候,只要魏谌一坐在他肚子上占据主导权,他就感觉自己快要从腹部开始燃烧。比起窒息,比起妒忌,最多的是对这个人的臣服。他是绝对的掌控者,唯有在他尽兴的时候,所谓的主导权才能递到自己嘴边。

    魏谌总在各种场合欺负他,用那样迷人的身体。他足以让另一方的血与热被耳语汲取,足以让每一次相互插入的指缝牢不可分。越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为什么总有人对魏谌一厢情愿。

    因为权位、物质与实力只是他的外包装,让一切看上去更加完美,更加的引人堕落。这条蛇,这条艳丽的蛇,附生的沟牙与毒腺相连。

    一旦咬食下去,全身的血液都将为之凝固——他睁开眼。窗帘、家具以及昂贵的装饰还是魏谌离开前的样子,光线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床幔间弥漫的气味变淡了。它被时间磨得细碎,慢慢的,连最后一缕都行将消散。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试图吸入更多属于配偶的信息素。

    ——他不在这儿。几乎一瞬间,越川反应过来——魏谌,不在这个房子里。鸢尾花的味道向着走廊,向着底下的花园与大门方向延伸过去。他在哪儿,他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是去见谁?是要去做什么?

    他强忍着耳内一阵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果不其然,魏谌并不在客厅,无论是主卧还是次卧都没有他信息素的残留。

    他抛下自己出去了。

    越川的拇指在一件挂于衣架的大衣领口轻轻摩挲过,那是羊绒的质地,手感柔软。他低头吮了一下指尖,便又深深地、陶醉地含过去。那儿沾到的花香总是甜滋滋的,像一块刚被人享用过的甜甜圈。在任何触碰过它的地方滚满一圈糖霜。

    舌尖掠过时,腮帮泛起微微的酸涩。他用力吸吮指头。

    它很甜美,无与伦比的甜美。可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开始催促他,催促他抬头望去,催促他追着迂回的香气步入走廊的尽头。

    ——他的配偶,那条缠挂在苹果树的树梢上,嘶嘶吐信,引诱着伊甸园里的生灵吞下禁果的黑蛇,绝不能离开视线半步。

    哪怕一点,自己都会被扑面而来的空虚感摧垮。

    第78章

    意识在极短时间内丧失,恢复。

    ——魏谌借着非常微弱的光线观察四周,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抽痛。

    从车头损毁程度来看,他做的是对的。在魏锦明惊慌失措之余,他选择抬起手刹,配合激光雷达感应的自动刹车,制动力在不到一秒内抱紧轮胎,防止车辆继续向下滑移。

    但由于反应时间太短,驾驶座还是受到了较为严重的冲击。车辆侧翻在地,有汽油泄漏的味道,部分结构已经变形。

    魏谌推开一块凹折的挡板,找到支点后,往外持续小幅度挪动。

    他能感觉到压覆身上的重量,还有浅浅的呼吸声。他停下来,直到确认移动时对方呼吸无碍,才一把拽起魏锦明的衣领,将随时可能失去意识的弟弟往外拖动。

    上半身很快从一面破损的车窗翻了出去。可拖着一个沉甸甸的alpha让他力不从心。何况变形后的车内空间太过狭窄,找不到任何借力点。魏谌咬了咬牙,屏住呼吸,尽可能快地接触到草地。

    脱离现场以后,他将毫无反应的魏锦明拉到远离泄露点的树后,靠坐下来,扬手拍了拍他的脸。

    “魏锦明。醒醒。”

    血流不止的嘴唇动得很慢,连同气息也微弱至极:“哥……”

    魏谌适才松了一口气。拨通急救电话前,他借助手电观察过魏锦明的伤势。这孩子的脚踝一直在流血,具体情况看不太清楚,可小腿处已经有骨头裸露。

    听到哥哥在叫自己名字,魏锦明终于起了反应。

    “哥。”他死死攥住魏谌的袖子。一张嘴,漫出来的就是血,“我错了,哥。我错了。你是omega,你要是受伤怎么办?——你要是有什么万一……”他颤抖着哭了出来,“我没有想吓你,我也没有想伤害你……哥,我想都不敢想。”

    “魏锦明,看着我。”

    魏谌抓起他的下巴察看面部,发现他的视线压根对不了焦——头部可能存在淤血。他咋舌,深呼吸,开始慢慢接受对方视神经受到压迫的现状。

    “我没什么事。”他打断弟弟接下来的追问,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你的腿受伤了,情况可能比我想得要严重。我现在要打急救电话,到时需要你说明一下自己的伤情。”

    “嗯。”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哥,你真的没受伤吧?”

    “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闭嘴。”魏谌拿起屏幕碎了快一半的手机,按下三个数字键。就在拇指朝斜下移动的一刻,一只手从他肩膀后方揽过来,将手机抽走,且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腕。

    魏谌一下愣住,整个后背突然炸起一股寒意。那人的另一只手抓捏在他肩上。呼吸俯近,痴痴地靠到他耳边,像在深嗅一支郁金香。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他哑声道,“与你分别的每一秒都在折磨着我。我的陛下。”

    -

    循着气味找到事故现场时,越川感觉心脏快要停跳了——隔离护栏破损处的公路上,有数道拖拽状的血迹,车可能在这儿撞到了什么东西。

    地上有一段转弯过快而留下的焦痕,证明事发突然。痕迹一直延伸到绿化带下方的土坡。

    泥土向外掀起,草根被杂乱地翻出来。他遥遥地望去,绿化带再往下挪三分之一处。车尾灯微弱地闪烁几下,吸引着他踉跄地奔过去。

    只见布加迪接近驾驶座的位置已经撞毁了大半,泄漏出来的汽油非常难闻。他俯下身,不顾危险向着变形点仔仔细细地搜索过去。头顶一道道翘起的金属挡板吱呀作响。这儿有血的气味,很浓,很新鲜。

    但不是魏谌的血——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直至自己的心跳也缓下来。

    他不在这。越川抬眼看着侧翻处横七竖八的血痕……还有脚印。混乱的证据通往很多地方,有着无数种解释。可除了这些以外,弥漫在空气之中的,还有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存在。

    ——那是……宋铭勋的味道。

    ***

    魏谌看了看周围,他并不清楚这辆奥迪在盘山公路行进了多久。他只记得上车时,在撞击点周围还有人将公路上横陈的尸体拖走——很显然,又是邪教徒的手笔。

    “你要对我哥做什么?”魏锦明的伤口只经过了简单处理。他虚弱地伏在后座,身体紧挨着右侧的魏谌。他直起身,虚张声势道,“我会保护他的。你别想伤害我哥……”

    “保护?”副驾驶位置的宋铭勋不由冷笑,“知道你为什么没死吗?”

    魏锦明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