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当陈默带着兵马出现在安邑城外时,但见不少乡绅富户已经在城外等待,后方还有大量的劳军物资,见到陈默归来,齐齐躬身道:“恭贺使君凯旋而归。”

    “同喜。”陈默笑了笑,这些人为何而来,大家心知肚明,若是百姓夹道欢迎,陈默毫不意外,毕竟这两年他为得民心,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但这些乡绅富户,陈默可是从他们身上挖了不少血肉出来,富民的财富都是从他们身上抠出来的,这些人心中恐怕巴不得陈默死在战场上。

    如今做出这副模样,不过是因为陈默胜了,他们怕陈默秋后算账,这一仗,从陈默出兵开始,陈默的一举一动对杨奉等人来说,几乎就是透明的,当然,也是因此,陈默放出的假消息才能成功,让这四县各自为战,没有集结起来,否则这一仗是真难打,不是陈默无能,而是敌我兵力相差过于悬殊,而且也不像当初打葛陂贼那般,能够纵深的空间不多。

    陈默翻身下马,在一众富户豪绅忐忑的目光中,来到一处劳军的粮车钱,从车上抓起一张粟米饼咬了一口,笑道:“不错,还有肉味。”

    “将士们浴血杀敌,我等既然劳军,自然不能亏待了将士们。”一名中年文士躬身笑道,虽是文士装扮,但却给人一股市侩之感。

    “典韦,都拉走,分出一半送往永安劳军,其余将士,稍后自有封赏。”陈默吃着粟米饼,对典韦喊道。

    “喏!”典韦摆了摆手,自有人上前将那一车车粮食酒水拉走。

    “说起来,还要感谢诸位。”陈默吃着面饼,看向众人笑道:“若非诸位将我放出缺粮的假消息传给白波贼,那些白波贼也不可能拒城而守想要与我打消耗战,若那些白波贼连结一气,联手来攻,少说也能调出三万人马,我这五千人便是人人善战,也不敢言胜,他们拒城而守,反而给了我各个击破的机会,诸位说,我是否该多谢诸位?”

    中年文士连忙躬身道:“使君,在下绝无有过背叛朝廷之行,请使君明察。”

    “田先生莫要如此。”陈默伸手将其扶起,微笑道:“我说了,若非有人通风报信,还真未必能这般快驱逐白波贼,所以,陈某是真心感谢,至于谁人报信,此番也算有功,便不再过问,希望下次有战事,还能有人如此助我。”

    中年文士已经满头是汗,连称不敢。

    “当然,虽然有功,但却也酿成杨县上万百姓无辜妄死,我等军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自然无话可说,但杨县上万冤魂未能安息,默心中实在难安,而且将士们奋勇杀敌,我身为三军之主,如今却无力犒赏,田先生,你说我这个使君当的是否太过无能?”陈默微笑道。

    “在下明白……明白。”田先生感觉嘴巴有些干,涩声道:“田家愿献上粟米三千石,肉糜五百斤,以感谢使君为民除害。”

    “田先生这是为何?默并非此意,只是感慨我这太守之过尔,并非要诸位捐粮,虽然将士们确实辛苦,但也不能向百姓强征。”陈默连忙摇头笑道。

    “此乃我等心意,请使君务必代将士们收下,我等身为地方乡绅,却不能为百姓谋福,心实愧疚,只能以此略尽绵薄之力。”田先生连忙道。

    “虽然受之有愧,不过将士们确实需要封赏,那我便代将士们多谢田先生慷慨。”陈默拉着田先生的手,一脸感激道。

    “使君切莫如此说,羞煞我也!”田先生微微松了口气,陈默既然收下,那这件事就算揭过了,至少他田家跟此事没关系了,虽然心疼那些粮草肉糜,但能以此让田家躲过一劫,已是万幸。

    如今可不比从前,朝廷基本已经形同虚设,陈默这样手握一郡军政大权的实权人物,在如今的河东,那就是土皇帝,真要灭掉田家,他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如果陈默真动了杀心,那可就是灭族之祸。

    有了田家带头,剩下的人自然也连忙献出了自己的‘诚意’,若从感情上来说,陈默真的有心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揪出来灭门,但真这么做了,陈默的名声也就毁了,这些地方豪族,关系盘根错节,哪怕陈默有足够的证据,真的下狠手,恐怕河东将迎来更大的混乱。

    如今好不容易稳定了河东,正是安心发展的时候,陈默不希望再生变故,而且有了这次敲打,下一次,这些人也不敢像这次一般毫无顾忌的给他使绊子,而且说到底,陈默要治理也离不开这些人,现在敲打敲打,让他们出些血,安分一些,也能给陈默更多的时间来梳理河东。

    当然,如果下一次还有这种情况,到时候陈默再动手可就不会有太多顾忌了。

    一番愉快友好的交谈,促进了军民和谐之后,眼看着日落西山,陈默方才让高顺带兵离开,在城外驻扎,陈默则邀请众人三日后饮宴,算是庆贺此番大胜。

    至于众人已经备下的接风宴,陈默虽然思母心切,但也没有拒绝,算是给这些人吃颗定心丸,这次的事情自己不再追究。

    第十章 突破口

    “主公,清点清楚了。”宴席之上,陈默跟众人饮酒赏舞,李庆快步来到陈默身边,耳语道:“今日来的这些乡绅,捐献出来的粮草加起来有十万石,此外卫家也送来了一万石,不过卫家并未参与今夜宴席,而是在卫府设下宴席邀请主公五日后前去赴宴,此外还有肉糜三千斤,各种金银器物一时无法算计。”

    这次来的乡绅,多不是安邑本地的,而是各县豪绅,卫家是不怎么看得上的,而且人家是邀请陈默,让卫家跑来当陪衬,卫家显然不愿意,又不能不给陈默面子,所以送来万石粮草以表敬意,又设了宴席邀陈默改日再叙,也不是卫家清高,没看到蔡邕、臧洪这些名士都没来么?只能说,这场宴席的主持者没到那个层次,大都是一些乡绅、豪绅,若非看在陈默的脸面上,卫家可能连表示的心情都欠奉。

    “卫家的好处可不能乱要。”陈默摸索着下巴,一边看着舞池中舞动的身姿,一边笑道:“就从这些人送来的金银器物之中挑选一些作为回礼,价值要差不多。”

    卫家自郭太败亡之后,跟白波贼便断了联系,陈默收这些乡绅的钱粮问心无愧,这算是他们的买命钱,也可说是赎罪前,但卫家的,就要掂量掂量了,如果就这么收下,没什么表示,那卫家接下来开口求办事,陈默还真不好拒绝,之前可是已经答应了卫家用太原的地来补偿,这太原郡还没拿下呢,已经拨出一批地给卫家了,若是再乱收,卫家下次开口可就有些难招架了。

    “喏!”李庆点头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陈默一边与众人饮酒,一边翻看着李庆送来的几卷竹简,这段时间,老师接手了河东法治,开始一步步将陈默和满宠研究的律法贯彻。

    大多数延承汉律,并未多加改动,只是法度实施的力度以及监察极为严格,不说杜绝徇私枉法,但官员徇私的风险会大很多,从大局上减少了对百姓的盘剥。

    除此之外,最大的更变在赋税上,陈默一开始是想将佃农划入户籍,但明里暗里的阻拦不少,后来与满宠研究了许久,便不在户籍上出力,而是在赋税上,从原本的人头税改为丈量土地,按地收税。

    你有多少佃农不管,但官府只按你有多少地来收税,加大宗族养佃农的成本,若有隐瞒不报的地,一旦发现,不受朝廷保护,必须缴纳三年该地税赋才能继续占有,否则官府有权收回。

    这样一来,养佃农就不如雇佣佃农来的划算,毕竟养佃农需要供养佃农一家,雇佣佃农的话,只需要支付酬劳就可以,至于佃农如何养家,那就不归他们管了。

    阻力自然是有的,而且很大,这些豪绅富户为何不遗余力的暗中帮助白波贼?就是陈默这样转换了收税方式,让这些占优大量田地的豪绅富户每年缴纳的税赋几乎是往年的十倍乃至更多。

    但相应的,底层百姓上缴的赋税因为陈默颁布的许多利民之策,还有减免赋税的政策,反而比往年少了不少,当然,最主要的是,臧洪的主持下,各种法度能够从郡府直接贯彻到民间,有监察的存在,使得各县少了几分曲解上意的机会。

    不过虽然短期有效,但这些豪绅、富户也不能一直压,得给甜头,否则没了利益,这些人闹起来,可比寻常百姓厉害多了,也不利于河内的稳定。

    陈默看着舞池中那一道道妖娆动人的舞姿有些出神,这个问题如果不能解决,终究是个隐患,但问题是这不是行军打仗,至少你知道敌人是谁,在哪,再困难都能解决,眼下的问题是,陈默短时间内能压住这些人,但要解决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方向,没有明确的目标。

    田先生见陈默看得有些出神,微笑道:“使君,这些女子都是我等从西域购得,不但妖娆动人,而且颇知如何取悦于人,使君若是喜欢,在下愿意将这些舞女赠予使君。”

    “不必!”陈默摇了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况且这些舞女赏玩即可,若要带回家中,便失了其独特魅力,反而不美,多谢田先生好意。”

    田先生闻言目光一亮,一脸敬佩道:“使君真乃高雅之人。”

    陈默摇了摇哦图,看向田先生道:“怎的田先生也经营域外商事?”

    这年月物资不算丰富,所以商贸虽有,但多是一郡,也有跑长途的,也是在中原几个富庶州郡之间流转,或者跑塞外贩马,再往远就少了。

    “略有涉及。”田先生不知道陈默如此问是何意,点头道:“或许使君觉得这商贩低俗,不过这行商却也是能够互通有无之关键,使君若是有意,我等可为使君引路。”

    陈默记得梦境训练营中,有专门对商业的技能训练,对于自己认知以外的领域,陈默不会贸然出手,摇了摇头道:“并无此意,我知道,此番粮税革新,对诸位都有影响,诸位也是因此对我多有不满,这几日正思索是否可以从其他方面进行补偿。”

    “不敢!”众人连忙躬身道,这话可不能乱接。

    “粮税乃国之根本,这点我无法妥协,但在其他事情上,本官愿意为诸位想想办法,也算是官府对诸位的补偿,再说互通有无,于长远来看,也确实有益。”陈默思索道:“不过我对商事不是太了解,这样,诸位且等我几日,最多三五日即可,待我对此道有些研究之后,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答复。”

    “这……”田先生见陈默说的诚恳,有些迟疑道:“使君,这行商之事,虽说有些低贱,但其中道理,很多人琢磨一生也难以明白其中真谛,我知使君才学渊博,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