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知一二。”陈默点点头:“孔子曾曰:士志于道,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此可为士也,士者,国之脊梁,但正南也该知道,士族非士也,因祖宗显贵而据一方,此为士族。”

    “大将军既然知晓,便该知道士人祖上有功于天下,自该被天下善待,其后人受祖宗庇佑,这也并非坏事,如此一来,才会有更多人愿意为天下先,愿意为国建功,大将军以为然否?”审配皱眉道。

    “当然,既然有功于天下,自该受天下之回馈,其后代受祖宗荫蔽享祖上阴德却也没错;但祖宗有功于天下,是否就是后人作恶的资本,哪怕他们谋反叛国,枉杀无辜,也该视而不见?”陈默认可了审配的话,这个他没办法反对,这个道理若是被推翻,那谁还愿意为他效力?大家浴血沙场除了为天下之外,更多的还是为自己,想要封妻荫子,让自己后代血脉有更优渥的生活,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诉求。

    但这并不代表祖宗有功于天下,后人就可肆意妄为,凡事总该有度。

    “但安平士绅,纵然有过,但也罪不至死,更不至抄家灭族!”审配疾言道。

    “杀官同造反,正南先生以为然否?”陈默问道。

    审配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件事上,显然是做这事的人脑子有坑,随即审配道:“但诛其首恶便是,将军却牵连无辜,未免有些过了。”

    “过么?”陈默摇了摇头道:“逼良为娼,这叫无辜,欺行霸市,强抢民女,这叫无过,若这些家族不是公然抗法,想要庇护其族中败类,又何至于此?却不知我有何错,正南先生说不再问世情,又何必前来公然质问于我?”

    “有些东西,不能越,杀官,放眼古今,谁敢如此公然来做,但他们敢,你说我该不该怒,又该不该杀人?”陈默看着审配,声色渐厉。

    审配一堵,最主要的,还是杀官,陈默正是因此,公然对安平郡士族出手,杀戮上万,却反而赢得了一片好名声,但审配是谁,在冀州算得上顶尖智者,自然看得出来,那些人之所以杀官,分明就是陈默故意忍让,让那些人以为陈默好欺,才会走到这一步。

    分明就是陈默玩弄人心,给这些人挖坑,但这东西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因为陈默什么都没做,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事情。

    审配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默道:“但大将军擅改旧法,推行新政,致使百姓赋税加重,可曾想过这般做法有违仁道?”

    “如何有违仁道?”陈默反问道:“过去朝廷税法,是十税一或是二十税一,如今我以三税一,正南先生说的可是这个?”

    审配点点头道:“将军攻占冀州,天下两分,将军独得其一,如今借朝廷名义,将大量良田收归己有,肆意盘剥百姓,这般下去,百姓何辜?”

    “但据我所知,世家豪绅雇佣佃农,若以旧法,以人头收税,这士绅所交赋税极其有限,但其雇佣佃农辛苦耕作,但最终得到的,十不足一,即便如此,还要上缴赋税,我实难看出旧法有何恤民之处?当然,这点粮食人是活不下去的,到那时,士绅发粮赈济百姓,拿本该属于他们的粮食去救他们他们还得感恩戴德,若说这上海的,无外乎士绅之名望以及利益,可对?”陈默笑问道。

    审配皱眉看向陈默:“此乃祖宗之法,我大汉延续四百年都是依此法而行……”

    “所以大汉才有今日之衰落。”陈默摇头道:“而且大汉自王莽往后,其实已然分作两段,细算下来,无论高祖所创还是光武所创,都不过两百年尔。”

    士族兼并土地这种事,朝廷其实一直都是默许态度,但任何事情都有个极限,就陈默所知,如今这天下,士权已经膨胀到皇权没地方收税的地步,这个时候不行变法,那这天下战乱就不会休止,之所以没有完全将士权压下去,只是因为彻底灭了士人,这天下将无人可以用,所以陈默一直以来给士权发展空间,却又加以限制。

    按照陈默的规划,这天下大半土地最终还是为士权所有,但剩下的那少半土地却必须拿在朝廷手中,这样一来,百姓才有活路,士权也不至于膨胀到皇权难以遏制的地步。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很难,所以陈默才会积极推行三学来制衡世家,大家还在玩,但得给百姓留下活命的空间,得给百姓留下知道朝廷的空间。

    若以土地来说,陈默将天下土地分为两份,一份占六成,归士权所有,另一份是四成,归皇权所有,你也可以将天下百姓看成是皇权的佃农,而士绅则在剩下的六成之中,相互兼并也好,或者开垦荒田也罢,但别影响到民生,这是陈默的底线,也是不管哪家做了天子后,朝廷的底线,一旦越过这条底线,那就得清除。

    而冀州,却是士权已经膨胀到朝廷几乎没有插手的地方,就算陈默打下了冀州,但想要治理百姓,还得看世家的脸面,所以他才在进入冀州之后罕有的祭起了屠刀,若不屠一批,很难给朝廷取得生存空间,最终还是难逃被架空的境地。

    审配皱眉,陈默此言有些大逆不道,但偏偏无法反驳,审配试图拿古之典故来说事,但陈默总能从新奇的角度用你的典故来驳斥你的论点。

    而且很多事情,大家都知道,但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却是大家都遵守的规则,但有人拿真正台面上的规则来压的时候,这台面下的规则却站不住脚。

    潜规则的存在自有其道理,但这规则是见不得光的,陈默现在就是把这几百年来很多见不得光的规则拿到台面上来晒,审配的论点自然也就站不住脚了。

    新法你要说全为百姓着想,那肯定是扯淡,新法最重要的,就是为朝廷牟利,让朝廷能够迅速收拢钱粮来运转,但却是伤到了士族的利益,就像陈默说的那样,若以旧法,士族能得了好处,再拿出一点来养活百姓,让百姓感恩戴德,既得好处,又得名声,但新法一出,不但利益受损,名声也都归了朝廷,自然不愿意。

    “但大将军新法,实乃取祸之道。”最终,审配说不过陈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二百八十五章 何为新政

    “主公,此人无礼太甚,要不末将……”审配怒气冲冲的离开将军府,典韦带着赵云来到陈默身边,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说你要有理也便罢了,特娘的被主公说的都没词儿了,还敢咒人,典韦觉得就算弄死审配,也是应该。

    “杀他容易,但以后恐怕听不到不同的话了。”陈默摇了摇头笑道,自陈默建立势力以来,虽说杀过不少人,但以言罪人的例子却没有,昔日祢衡如此,今日审配也一样。

    “有时候,当你身边只有一种声音的时候,才该警惕。”陈默看向赵云笑道:“子龙可是有事?”

    赵云其实是来辞行的,他这些时日被安排在内城居住,老实说,对于陈默的观感一开始赵云是很反感的,因为本身属于地方豪族,结交的人也多是这个身份,在这样的圈子里,无论早年陈默从董卓,还是后来陈默据有关中之后推行的新政,都不被冀州士人所接受。

    但这段时间,赵云居于邺城,发现百姓在陈默治理下,也没有民不聊生的迹象,只是这次陈默在安平屠戮上万,这让赵云有些看不懂陈默究竟是明主还是暴虐之主,所以此行他来辞行,想要亲自去看看。

    直到刚刚在门外求见时,跟典韦一起听了陈默和审配那段对话。

    “云不知大将军新政究竟所为为何?”赵云斟酌了一下言语,之前陈默和审配说的有些笼统,对于陈默的新政,赵云不是太理解,毕竟他学的是武艺,是兵法,对政略不是太懂,刚刚陈默和审配的交流,虽然看来是审配输了,但怎么输得,赵云没太弄懂。

    而且陈默不以言罪人的话,也让赵云生出一些认同感,因为意见不一致就要以言罪人这是当权者惯犯的毛病,单凭这点来看,陈默心胸气魄就不是常人可比,所以赵云对陈默的新政也生出了不少好奇。

    为何那么多士人都在反对陈默新政,而陈默却一直在坚持?

    “正好今日无事,子龙就随我走走吧。”陈默看了赵云一眼,笑着邀请道。

    赵云躬身一礼,和典韦一起,陪在陈默身边,往外走去。

    邺城的城池几经扩建,皇宫、内城、外城层次分明,内城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吵嚷之声,行在街道上的,也多是世家仆役,陈默也没坐车,就这么呆着两人以及亲卫走在街道上。

    出了内城,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周围突然吵闹了许多,街头巷尾没有什么摆摊卖货的,大汉从建筑和城池的规划上就能看出森严的壁垒,没有一定门第,是没资格对着主街设门的,城池被分成一个个坊市,吵杂之声多是从中传出,街道上行人往来,看到走在主道上的人,也只是微微避让,除了少数人之外,多数人对于主街上行走的人,陈默也好,其他士族也罢,都不是太有畏惧之感。

    这点上,跟当年的洛阳有很大差别,洛阳虽然繁华,但若深入观察,森严的等级会有种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那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打破的壁垒,而如今的邺城,能够明显察觉到这份壁垒松懈了许多。

    一行人走走停停,并无太多的目的,陈默突然看向赵云:“子龙看到了什么?”

    赵云怔了怔,疑惑的看向陈默,又回想了一下这一路所见:“邺城在大将军治理下,颇有兴盛之相。”

    外城,并未遭遇到太大的破坏,而陈默入邺城之后的这段时间,一直以民生为主,这么短时间内,能让邺城民生恢复,足见陈默本事,但似乎也仅此而已。

    “规则,秩序。”陈默摇头失笑:“你问我新政究竟所为为何,为的便是这个。”

    赵云摇了摇头:“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