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谷涛看到这个女孩的时候,他冷不丁的往后退了一步,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个女孩和他前夜做出的罗慧娟复原图近乎一样,只是现在的女孩子更加青涩,五官也还没完全张开。

    大黄开始叫,女孩拍了它的狗头一下:“大黄别叫!”

    果然叫大黄,谷涛笑了出声。

    前头带路的片警趴在墙头问道:“二丫,你奶奶在家么?”

    “奶!有人找。”

    谷涛带着笑容看着这个女孩,她原来也叫二丫呢。难怪这么多年了,那个二丫一直没有灰飞烟灭,原来是远在几千公里之外,还有人记挂着她呢。

    不多一会儿,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蹒跚着走了出来,她拄着拐,看样子是腿脚不便,但神情却是安详的,她慢慢的走到院子边,打开了小铁门:“来来来,小胡进来坐,出啥事了?”

    片警小胡侧过身子指着谷涛:“这个先生说来找您父亲的家属,我就带他过来了。”

    “我父亲?他一九八几年就去世了。”

    谷涛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进院子,而看到他手上抱着的那个罐子,老人明显愣了一下,狐疑的看着谷涛。

    “老太太,我是受人之托,带她回家的。”谷涛掀开罐子上的红布:“二丫,罗慧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老人明显呆滞了一下,然后难以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片警小胡赶紧上去搀扶住了老人,小姑娘也赶紧搬来了小凳子让奶奶坐在了上头。

    谷涛把罐子放在老人的面前:“快六十年了,这算是一家团聚了。”

    “我姐……”老人的眼泪当时就涌了出来,她抱起罐子:“我姐回来了……”

    “不验一下吗?”谷涛小心地问道:“万一不是呢?”

    老人用力的摇摇头,眼睛直勾勾的盯在谷涛的身后:“不用,我看见我姐了……我看见了……”

    谷涛笑了一下:“我的任务完成了。”

    “小伙子……我姐……怎么死的?”

    谷涛想了想,笑着说道:“生病,六十多岁去世的。”

    “那她咋不回来找我们啊……她咋不回来啊……”

    “因为十年动乱那会,她受伤了,记忆有点混乱。不过……总算是回家了。行了,我就不打扰了。”

    拒绝了老人挽留自己在家吃饭的要求,谷涛转身就走,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去把这件事圆回来,她有没有后代、她这些年怎么样,只要是有心的人都是会察觉到谎言的。

    而在离开的最后一刻,谷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子那个抱着罐子低声细语的老太太,还有……老太太身边那个正朝他挥手道别的穿着土灰色的衣衫的罗慧娟。

    她不再只是一个黑影了而是有了自己的姿态、自己的样子,她的笑容透着干净明亮,就像当年那个十六岁在春花烂漫中的女孩一样。

    谷涛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双手插兜伸了个懒腰:“回家!”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煽情,总说故乡能给人特殊的力量,但真正的力量这大概是来自故乡的风、故乡的云和故乡的人吧。她怎么从一个阴影变成一道色彩明媚的光,谷涛已经不想去研究了,不需要什么都去研究的,保持一点唯心主义的美也未尝不可。

    在他要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天空中居然下起了雨,他拎着一兜子红肠,边走边吃着,然后突然有两个女孩子把一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她俩共用一把伞就跑开了。

    谷涛回头看了一眼那俩姑娘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伞和天空的雨,大概……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吧。

    三件事之一,关于承诺。他放在了第一位,而如今承诺兑现了,他其实是能感觉到无比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甚至跟他第一次当爸爸、跟他第一次把基地的大旗拉起来、第一次考试全满分这些人生的高光时刻不相上下,虽然奖赏只是一把雨伞,不过……难道这还不够吗?

    第773章 茶未凉酒未冷

    返程的时候谷涛也是坐的火车,因为节奏慢下来之后,人的心情也会随之改变,看着绿皮车哐啷哐啷的往前走,他坐在卧铺车厢的小椅子前,翻看着一本上个旅客落在床铺上的书,很无趣的一本书,连书名都显得很奇怪,什么么么哒之类的。

    从这本书来看,上个旅客应该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个很伪小资的女孩子,毕竟真正的小布尔乔亚大多是会读一些书的,但现在很多人的阅读能力近乎为零,超过三百字就可以用太长不看来省略掉了,这也正是这种碎片化书籍大张旗鼓的原因,把知识和故事掰碎了卖钱,倒不失为一种好手段。毕竟他们总是需要看点书的,与其让自己看的痛苦,倒不如轻松愉悦的装逼。

    谷涛今天的打扮很老派,换句话说就是老气横秋,一身中年人才穿的薄夹克,里头穿着白衬衣,还有一条卡其色的西装裤和一条灰色的皮带,看上去就是个乡镇干部去城里学习。

    哦,对。还有一副眼镜,这让他活脱脱就成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知识分子。

    车厢里这时有人在吃泡面,味道很重,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脚丫子味,不远处乘务员正在卖力的推销着来自内蒙古的奶片,20块钱买一送一的那种,小推车上推着盒饭和一些价格翻倍的饮料。

    连接处有人抽烟,看上去是两个学生,他们在聊着什么,眼里有光,只属于年轻人的光。

    火车已经过了山海关,外头逐渐绿了起来,还下起了雨,从不密封的车厢里透进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气味,混合着脚臭味、厕所味和泡面味,让人感觉很微妙。

    这就是谷涛感官能感知到的一切,也是一个普通人能感知到的一切。

    卧铺车厢跟硬座不一样,这里每个人的距离更远一些,没有人会随意搭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小的范围里干着自己的事情,手机、平板和书,没有老电影里那样五湖四海的人围在一起弹吉他也没有肆无忌惮骚扰他人自诩很帅的小痞子。

    很平常,就像所有普通人的生活一样,很平常。

    又一站到了,这似乎是个大站,很多人上也很多人下,谷涛看着刚才还在他隔壁床铺打鼾的大哥拖着行李箱兴冲冲的下了火车,接着又有一群人涌了上来。

    这次来到谷涛旁边的是个女孩,年轻的女孩,看样子是一个刚毕业或者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她正在跟人讲电话,眉飞色舞的样子有些可爱。

    谷涛看了看表,自己还有十三个小时才能到目的地,也就是说自己还要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坐十三个小时,但他却一点都不厌烦,因为这已经算是他少有的私人空间不被侵犯的领域了,即使在家里,也总是会有人突然闯入,打扰到他的沉默。

    “大叔,你也看这种书啊?”

    小妹子挂上电话,坐在谷涛对面的椅子上给手机充电,看到谷涛看的书之后,她笑着搭讪,而谷涛放下书看了她两眼:“很奇怪么?”

    “嗯……有点。”女孩笑着看着谷涛:“因为我的傻闺蜜们才会看这种书。”

    谷涛笑了笑,继续拿起书看了起来,他没什么沟通的欲望,反正就……也不是女孩子不好吧,主要是因为没有话题,男性通常只有在目的性的前提下才会去肆无忌惮的挥洒自身的魅力,动物求偶嘛。

    而像谷涛这样的人,他没有求偶的需求,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