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王子摊开手:“我没有理由不保密。”

    魔王仰起头轻轻点着下巴:“我四千多岁了。”

    嗯,这一点王子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

    “经历了两次神魔大战、经历了一次魔法混战、经历了一次宗教战争。”魔王大人歪着头看着王子:“我的脚下,尸骨如山,我的身上满是鲜血。我是邪恶的象征、我是吃人的恶魔、我是那个世界邪恶的根源、我是万物起源时就留下的邪念。”

    王子笑道:“我看不像。”

    “你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我的父亲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母亲也是万古女妖之主,不管是神族还是人类甚至是龙族,都视他们为灾厄,那么我作为他们的子嗣,我当然也是。至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魔王大人说道:“我的脚下的确也是尸骨累累、也的确是满身血污,但是我问你,你坐在家里好好的,然后突然有一群人冲进来跟你说,他们要讨伐魔王,要把你的头挂在城门上,挂上去的时候还要唱歌,你会怎么办嘛。”

    “我肯定弄死他们。”王子忍不住的笑了出声:“理解了,我能理解了,那后来呢?”

    “后来,我忍不住寂寞出去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朋友,这个小朋友大概是最强的勇者吧,他本应该来讨伐我的,但他肯定不是我的对手,他会死的。但从他那我知道了除了有那个奇怪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存在,我问他怎么才能去,他说随缘。我其实不知道随缘是什么意思,直到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的。”

    王子点头道:“所以说……你现在才知道,那个勇者其实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应该不是。他给了我一个手机号,我打了,但不是他,我就知道,我来到了一个跟他所描述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但不重要了。”魔王摇头道:“重要的是,这个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魔王,更没有人会突然撬开我的门,指着我告诉我要把我的头挂在城门上,还他妈的唱歌。”

    听到这里,王子真的是笑的快不行了,连魔王自己都笑了起来。

    “于是那个小朋友教给我了一个魔法阵,那个魔法阵绝对是神迹级的魔法阵,即便是我也用尽了魔力才能刻画完成,那是个专属魔法阵,别人看不见也不能使用,我能带的只有这只狗狗,因为他算是我唯一的亲人了。”魔王指着旁边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的下属:“虽然他很蠢。”

    王子点头道:“然后呢?”

    “然后……我其实考虑了很久,如果我留在那里,我就会是恐惧的代名词,我拥有无尽的权利、金钱和一切,我是无敌的。而如果我要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我就必须像一个凡人那样的活着,接受我的新身份、接受我的新生活,也许它平淡无味也许它坎坷重重。我认为最难的事情就是这种必须舍弃掉某一种东西才能得到其他东西的选择,最后我赌上了我四千年的寿命和属于魔王的一切,选择来到了这里。”

    “你很强的。”

    “再强不也一样被生活操翻了么。”魔王无奈地说道:“不过没关系,这里没有人会看到我就跑而我也不用再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和性格活着,我可以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去生活,也不用为了在下属面前保持威仪而刻意去营造一个孤独王者的形象。”

    魔王说着,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你让我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我明白了。”王子点头,站起身:“以后我们只是饭友。”

    “你请客。”

    “当然。”

    跟魔王促膝长谈之后,王子的心情其实是豁然开朗的,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笑着告别了这个其实很聪明的魔王,甚至双方都没有问彼此的姓名。

    王子笑着回到了工作岗位,打开自己的饭盒,仿佛自言自语道:“是啊,成年人做出的选择,就是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这很合理,老师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第853章 南方的风

    观察员是有轮换制度的,因为一个人在某个地方时间太长了,会产生感情从而导致不可知变化,最长期限是五年,而谷涛这次是主动请求换班。互助会将会在他离开之后更换一个观察者顶替他的位置,并且一直持续到下个轮换旗为止。

    而谷涛在将毕青送回到临安之后,也就是该和这个世界道别的时候了。

    当然,道别并不是永别,这里的信标已经被记录在案,未来谷涛随时可以回来看看,但至于究竟什么时候,那可就说不清楚了,毕竟进入保护区文明的手续极复杂,谷涛也不好老走特殊通道,所以……有机会再来吧。

    不过这个有机会并不是像那些“有机会请你吃饭”“有机会去找你玩”这种委婉的诀别,他是真的打算没事再回来看看的,毕竟这个世界虽然落后,但却是自己亲眼看着发生历史分歧的地方,后续的发展还是很值得关注的。

    马车停在临安城外十五里的小镇上,毕青又是生病又是闹着要吃这个吃那个,反正就是不肯再前进了,大家其实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人去拆穿她,就任由她使着小性子,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是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树叶终究是要黄、冬天终究是要来、被子终究是会破,年关就在眼前了,小镇上的人们都已经为即将到来的新年而忙碌了起来,甚至外头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专属于这个节日的气息,官道上车水马龙,尽是在外做生意返乡的人流,仿佛不管隔了多远,在这一天不回到家那这一年就算是少了些什么似的。

    毕青早晨看到第一场雨下来了,她就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了。

    马车再次上路,她并没有像离去时那样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反而不停的找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来耽误行程,方便一下、肚子饿了、那边风景真好、那头耕牛尤其可爱、那片稻田形状好傻之类的。

    但有些事,最终还是不可避免,他们仍然在午饭过后抵达了临安城,一个充满了节日喜庆的临安城,一个沉浸于团圆气氛中的临安城,城外依旧熙熙攘攘,潮湿的风吹动着酒馆的幡子,带着一种特别的气息。

    毕青下了马车,但手仍然死死攥着谷涛的衣角不肯松开,哪怕前面不远处就是自家的大门,但她却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因为她知道,这松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牵上了。

    “师父……”

    她哭成了个泪人,拽着谷涛的衣服低声哀求:“你不走好不好,不走好不好……”

    谷涛蹲下身子帮她把眼泪擦干,拍着她的头说:“好了,不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以后说不定哪天我突然就回来了呢。”

    毕青不信,她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回来,因为她看过了天地有多么大,这一去山高水长,再见遥遥无期,可是她已经习惯躲在师父的羽翼下遮风挡雨了,仿佛有师父世上便再无难事。

    “你该长大了,以后的日子你要一个人好好的照顾自己,以后你会嫁人,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不希望你以后的孩子知道你是个好哭鬼吧。”谷涛从脖子上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毕青的脖子上:“东西都带好,别忘了什么,鸽子和马都留给你了。”

    “师父~~~”

    毕青抱着谷涛的胳膊哭哑了声音,而谷涛只是笑着等她哭够了才起身:“去吧。”

    也许真的该到分离的时候了,毕青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转身往家门方向走去,她一步三回头,泪水早已经将衣襟湿透。

    走到门口时,她再次回头,谷涛仍然站在原地朝她挥手,毕青下意识的要往他的方向奔去,但谷涛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然后笑着转身带着六子离开。

    毕青目送着谷涛消失在繁华的临安城中,她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匍在门上缓了好久才慢慢拍打了门环。门里的家丁打开门看了一眼,仔细分辨了一圈之后,突然激动的喊了起来。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而这时已经去往交接地点的谷涛,嘴上叼着一根香烟糖轻轻咀嚼,他全程一言不发。

    “你也很舍不得对吧。”六子眼睛红红的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这也太残忍了。”

    薇薇轻轻抹了一把眼泪:“我挺舍不得她的……”

    “舍不得就要把孩子一辈子留在身边吗?”谷涛一边咀嚼着糖一边看着天:“如果说相聚是生命的意外,分别才是生命永恒的主题曲。看过风霜看过春光看过山看过水,你们看过谁能只相聚不分离吗?母子也好、父女也好、兄弟也好、情侣也好,相聚是意外分离是定数,总有一件事总有一天,人跟人是会分离的呀,也许是死亡也许是颠沛也许是阴差阳错。嘴上说的永不分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骨灰揉在一起装进高压密封舱扔进无垠的虚空。但生命,只有分离是永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