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敬遵您的训示!”勤务兵应道。

    “你们在此待命,没我的召唤,不得擅自进入。”泽留下这句指令,转过身,与魏斯一起走进厅堂的大门。

    跟上一次魏斯单枪匹马前来跟泽会面时相比,城堡大厅的摆设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感觉大不相同——此时此刻,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他们的家人:勋爵夫妇还有贝拉!

    跟勋爵夫妇的别离,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情,而与贝拉的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一个多月前4号秘密营地的沦陷。家人重逢,并没有哭天抢地的场面,也没有潸然泪下的话语,他们只是默默的走到一起,默默拥抱,久久不愿分离。

    “好了,都饿了吧!晚餐准备好了,都到餐厅去吧!”勋爵夫人率先打破沉默。

    于是,魏斯和贝拉一左一右地搀着勋爵朝餐厅走去,泽被他们撇在后面,但他并不孤独,勋爵夫人紧紧挽着他的胳膊,生怕长子得而复失似的。对母亲来说,什么立场地位都不重要,子女的安康胜过一切。

    五人来到餐桌旁,按照各自习惯的位置落座。魏斯这才发现,泽的座位,一直都给他留着。

    陌生的仆从为他们端来热腾腾的食物,菜式菜色倒是跟以往魏斯在这里迟到的大同小异。泽拧开酒瓶,亲自为每个人倒了酒,并道:“今晚,我们没有阵营之分、身份之别,也不谈外面的事情,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餐。”

    对于这一点,没有人应和,但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今天是您的生日,我挚爱的父亲。”泽举杯道,“我知道,任何礼物都不能改变您对我的看法,而且,不管礼物是怎么来的,您都不会接受,所以……我只好送您一件特殊的寿礼——一个许诺: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可能,我都会尽量保全克伦伯·海森工厂,让您毕生的心血得以存续。”

    勋爵没有正眼看他,而是冷冷的哼了一声。在这位老绅士的观念里,家族的荣誉,跟对国家的忠诚是分不开的。数百年来,克伦伯·海森家族一直为阿尔斯特效力,哪怕洛林沦陷,他们宁可关闭工厂、封存机器,也从未向敌人妥协过,而泽这一次不仅仅是背叛阿尔斯特,还成了入侵者和占领者。以勋爵的脾性,能让他进门,允许他坐在餐桌旁,恐怕还是看在勋爵夫人爱子心切的份上。

    在勋爵这里不讨好,泽一点脾气也没有,他悻悻地自饮一杯,自己给自己斟酒,再次举杯:“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一家人能够坐在一起,真是很不容易。今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就今晚,就这一刻,让我们共同举杯,不为别的,只为我们是一家人。”

    可是,餐桌旁没人举杯,就连勋爵夫人,也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勋爵。

    勋爵板着脸孔,皱着眉头,沉默良久,方才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那“死而复生”的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家人,应该一致对外,相扶相携,哪怕沦落到社会最底层,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能丢失尊严和气节!否则,就算整个洛林都成为家族的产业,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041章 后路

    这一顿家庭晚餐气氛虽然有些怪异,但谁也没有提前离席。战争时期,食物宝贵,餐桌上的菜肴,十之七八最终都被消灭。聚餐的后半程,勋爵夫人的喋喋不休成了主旋律,男人们话不多,酒倒是喝了不少。

    因为当前的处境比较特殊,魏斯没能为勋爵准备一份哪怕最简单的生日礼物。事实上,这一年多以来,勋爵夫妇还有贝拉坚定不移地跟随着抵抗组织四处辗转,从无怨言。艰苦的岁月,让本就日渐年迈的勋爵苍老了许多,原本肤白脸圆的勋爵夫人也憔悴了很多,这始终让魏斯有种愧疚感在心底挥之不去。

    对于魏斯的歉意,勋爵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坐在这里,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晚餐结束后,泽原本是要让勤务兵把魏斯送回克伦伯·海森工厂的,但他的轿车受损,在没有前挡风玻璃的情况下,夜里在山路上行驶,寒风刺骨不说,安全也得不到保障。于是,泽亲自给福拉尔少校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这里的情况,允诺次日一早将克伦伯·海森家族的“特别先生”送回去。这样,魏斯才得以在久违的家度过一晚。

    泽当然不知道,让魏斯在城堡留宿,其实给了他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魏斯倚仗自己的人肉雷达,能够在夜间精准锁定周围的守卫——哪怕足有一个连的士兵在城堡周围驻扎,只要没有完整的铁丝网隔离带和雷区,魏斯就能趁着夜深人静、哨兵轮岗的机会,悄悄逃离这里。泡澡的时候,魏斯已经把逃跑的路线和后面的安排捋了一遍,然而当他洗好澡出来的时候,赫然发现泽坐在了他的书桌前。

    “不介意我今晚呆在这里吧?”

    魏斯冷冷一笑:“怎么,担心我会逃跑?”

    “这是原因之一。”泽居然没有否认。

    “其他原因呢?夜叙兄弟情谊?”

    “这是原因之二。”

    魏斯想了想:“该不会还想劝我为诺曼人效力吧?”

    “这不在今晚的计划里——我可不想大半夜被父亲挥舞着手杖给赶出去。”泽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尽管这只是自嘲的笑意。

    “得了吧,你也会怕?”魏斯哼了一声。

    泽回答:“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该面对的,还不是要面对?”

    魏斯走到桌旁:“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应该没有窃听设备吧?”

    泽看着他,脸上的嫌弃表情,摆明给了魏斯一个肯定的答复:当然没有!

    “那我们不妨坦诚的谈一谈!”魏斯提议。

    泽摊开手:“可以。”

    “你想过今后吗?”魏斯问,“如果诺曼帝国赢了,你要做些什么?如果诺曼帝国败了,你该怎么办?”

    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计划,对余生的计划。”魏斯答道。

    泽皱了皱眉头:“可以不谈这件事吗?”

    “为什么不谈?”魏斯反问,“因为你没有计划,还是你的计划不会被家人接受和原谅?”

    泽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不管诺曼帝国赢或输,对我来说,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够决定的,而且……很不幸,我已经卷入到了霍亨斯陶芬皇族的权力斗争中,我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效忠之人能否登上权力的巅峰。其实这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每一个国家,无论集权还是民主、君主还是共和,都存在权力倾轧,这一点也不奇怪。魏斯设身处地的为泽想了想,只能同样叹气:“棋子的命运!”

    “理性的说,这场战争,诺曼帝国的赢面更大,因为从战争的决定因素来看,它在大多数方面都具有显著的优势,威塞克斯已被打垮,而阿尔斯特这些年正处于它的黑暗期。如果……我是说如果,诺曼帝国赢得战争,我所效力之人赢得权力之争,我所有的梦想都可以实现,我也有能力践行诺言,保护好你们,保护好洛林。”

    这番话,魏斯仔细琢磨了一下,突然大惊失色:“他们许诺给你洛林之国的金冠?”

    泽直直地盯着魏斯:“这是你推测出来的?”

    这个反问句,看来是承认了魏斯的推断。

    金冠的可怕诱惑力,当事人可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魏斯连忙劝道:“绝大多数洛林人,对独立这件事毫无兴趣,他们以自己是阿尔斯特自由联邦的一员而骄傲。诺曼人许诺给你的洛林王国,即便是在他们的帮助下建立了,也不会得到洛林民众的支持,因为它违背了我们所信仰的自由!再说了,克伦伯·海森家族的骄傲在于它的制造,在于它的贡献,跟政治无关,跟权力无关!”

    泽有些生气,他压着嗓门,很用力地说道:“那是因为它在政治上毫无优势,而且从来没有过染指权力的机会!你看看那些名门望族,它们的巅峰,就是家族成员里出现了政治或军事上的杰出人物,而且普通的权贵家族,巅峰期不过两三代人,若是成为王族,则有可能延续很多代。”

    言毕,他话锋一转:“龙,只要我能够成功,你的才华也能得到尽情的施展,而不必受旧权贵的打压欺辱!过去,你虽然慵懒散漫,但你的潜力一旦发挥出来,至少在军事方面是不逊于我的。想想看,我们两人联手,克伦伯·海森家族的真正崛起是大有机会的。”

    魏斯并非圣贤,对权力毫无野心,但探寻两个时空、两种轨迹的历史,洛林的独立都是不可取的。见泽这般痴迷,他决定给他浇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