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与尖酸,反而有种“其人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魏斯回了句“没有”,猛然睁开眼睛,将手枪当成暗器甩向对方的脑门,这一下要是砸中了,没准直接将他给砸晕过去。阿尔维斯虽然没料到魏斯会以这样的方式反戈一击,但他反应够快,脑袋一偏,便锵锵避开了飞过来的手枪。以常人的闪避技能,躲过这第一下,已经来不及再躲第二下了——魏斯一个飞扑,直接将他连人带椅子的撞倒在地。这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撞门而入,但魏斯没有分神,他用胳膊肘箍住了阿尔维斯的脖子,接连挥拳猛击他的太阳穴,这种横蛮搏命的手段在战场或是拳台上并不稀罕,但在训练场恐怕是不多见的,出身显赫的阿尔维斯被砸蒙了,他拼命反抗,却已失了方寸,他手抓、肘顶、脚踢腾,虽然不停地攻击魏斯,却都没有起到实质性的效果,结果被魏斯连拉带拽的推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用原本留着签字的钢笔抵住了眼睛。

    “放下枪,退出去!”魏斯吼道。

    冲进来的那些诺曼军人,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的,他们个个拿着手枪,表情沉着、目光坚定,不见有一丝慌乱的迹象。

    透过窗户,魏斯看到自己带来的军官和通讯兵已经被敌人拿住。要想摆脱这险境,从敌营全身而退,现在就看手里这人质在敌营的分量究竟如何了。

    阿尔维斯没发话,闯进房间的诺曼军人不但不后退,反而一点点围拢过来。

    这生死关头,魏斯心一横,手腕用力,将笔尖刺进阿尔维斯的眼皮,这下他总算嚎了一声。

    魏斯趁势喝道:“不想你们的将军变成独眼怪,就给我滚出去!”

    这些诺曼人不敢再往前一步,但也没有退出去的意思,魏斯遂对阿尔维斯说:“我可以戳瞎你一只眼睛,再戳瞎你另一只,让你后半生都生活在黑暗之中。”

    刚刚这一下,魏斯没有使出全力,但已经让阿尔维斯感觉到异常疼痛,这只眼睛的视力是否会受到影响还未可知,想想那些可怜的瞎子,他终于怕了,冲着屋子里的诺曼士兵们喊道:“退出去!都给我退出去!”

    这一嗓子喊出来,不仅是陷入进退两难境地的诺曼军人,就连魏斯也松了一大口气。

    等到诺曼士兵们退出了房间,魏斯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事到如今,再跟敌人谈判,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之所以这样说,是故意给阿尔维斯以希望,借此降低他的抗拒意识,而这家伙果然“上钩”,咬牙切齿地说:“说吧!你想谈什么?想要昨天谈判的条件?我说过了,那是不可能的!”

    魏斯没跟他谈条件,而是一个反手将他摔在地上,麻溜地扣住他的双手,抽出皮带捆紧了,将他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质。

    被捆之后,阿尔维斯挣扎了几下,意识到这是徒劳的,便理智地接受了现实,他气鼓鼓的问魏斯:“你是怎么知道子弹有问题的?”

    魏斯左右观察了一下,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将那支原本属于泽的佩枪给捡了回来,拉开枪机,退出那颗打不响的子弹,故意道:“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你的表演太做作了,想来想去,问题肯定出在这里。”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被对手识破,而且偏偏是自己的原因,阿尔维斯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这一刻,两人或许不约而同想起了战争爆发前诺曼人造访巴斯顿军校的情形,当时正是魏斯在兵棋推演较量中扳回了挽回颜面的一分,让踌躇满志的诺曼青年们未能如愿获得一场完美无缺的胜利。

    再回首,那样的胜负只是关系到颜面,而今战火纷飞、焦土遍地,无数鲜活的生命变成冰冷的残躯,胜利与失败,已将无数普通家庭、显赫世家乃至于数百年之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正因如此,仍在战场上奋战的军人,肩负着极其沉重的现实责任和历史使命,任何一个疏忽,都有可能引发难以想象的连锁反应,尤其是阿尔维斯这样的位高权重者……

    第104章 这次是真谈么

    魏斯扣住阿尔维斯之后,退出房间的诺曼人迟迟没有动作——既未发动强攻或突袭,也木有人进来表示可以双方可以谈谈,当然了,天上那艘诺曼战舰也没来个一炮毁一切。就这样捱了约莫一刻钟,外面终于有人喊话了,而且用的是阿尔斯特语。

    “里面的人听好了,我方巴拉斯王子殿下将进去跟你对话,我们不携带武器,你也不要妄动!”

    魏斯眯眼看了看,特殊视野能够有效穿透木屋,数以百计的诺曼军人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很难看出他们有没有部署狙击枪一类的精密武器,所以,他尽可能避开了窗户,跟阿尔维斯呆在屋子的角落里。巴拉斯王子亲自来跟自己谈,这当然是最理想的情形,魏斯小心翼翼地拖来两张椅子,把阿尔维斯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并且让他面朝墙壁,自己侧坐在他背后,右手拿着钢笔,笔尖抵在他的太阳穴位置,然后用诺曼语喊道:

    “他只能一个人进来!”

    片刻过后,有人礼貌地敲响了房门,魏斯应了一声,门旋即被人推开。来者戴着诺曼人的制式短檐军帽,帽檐压得很低,而且绷着一张脸,身体大部分都裹挟在灰色的披风里,要不是脑袋后面那根贵族式的马尾,一下子还真不容易辨别身份。

    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下,进门之后,身居高位的巴拉斯王子不像往常那样闲庭信步。在向魏斯表明意图之后,他才摆正了一张椅子,摘下军帽,挥开斗篷坐了下来。

    “观察细致,思维缜密,果敢迅敏,绝处逢生……干得漂亮啊!小克伦伯·海森先生!”

    这一开口就是不吝赞美的辞藻,而且还是诺曼式的俳句,放在过去,魏斯会觉得受宠若惊,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淡淡地回了句“谢谢”,接着便直奔主题:阿尔维斯的这双眼睛,甚至于他的性命,都跟这场谈判绑在了一起。

    在魏斯说话时,巴拉斯王子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盯着他看,之后才捎带的瞧了瞧阿尔维斯。这家伙“面壁思过”,巴拉斯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此刻,他被刺伤的那只眼睛已经整个肿了起来,看上去惨兮兮的,但相较于战场上的各种血腥画面,这已经算是非常“文明”了。

    “现实地说,你确实用一次成功的冒险换得了跟我们平等谈判的机会。”巴拉斯王子这话一说出来,魏斯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但对方的话还没完。

    “你们昨天所谈的条件,我们可以全盘接受,甚至给予你们更多……我之所以坐在这里,而不是让手下人传递这个信息给你,是因为我还想跟你谈一些不同于常规的东西。你不必紧张,我没有拉拢你的意思——如果可行,你早就像你的哥哥一样加入我们了。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确切地说,是让你们做一件你们肯定乐意做的事情。”

    这话说的神神秘秘,闪烁其词,魏斯琢磨了一下,故作淡定地问:“借刀杀人?”

    刚进门时板着脸,说到这份上,巴拉斯的表情已经放松了很多,他鼓掌道:“我喜欢跟聪明人合作,因为不用费口舌。”

    对方这般没有笑容的恭维,魏斯觉得很不习惯,他皱着眉头说:“可我怎么确定,你不会在借刀杀人的同时,顺手做个局,把我也给干掉?”

    巴拉斯挑起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然后以他正常的腔调说道:

    “我不能保证你们可以全身而退,也没有那个能力保证。机会给了你,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本事了。除此之外,我可以满足你个人或者家族的合理要求,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可以提。当然了,这种事情是见不得光的,所以,事成之后,我们最好把它给忘掉。”

    “您确定是忘掉而不是除掉?”魏斯犀利地反问说。

    巴拉斯哼了一声,不仅声调,连细微的表情都跟阿尔维斯神似。说这种极为敏感话题都不带避讳,他跟阿尔维斯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不说生死相依,至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战场上充满了各种偶然和巧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算你满世界的说,也没有人敢相信。除非我自己承认,或是阿尔维斯也站出来指证我。”

    这样的解释,逻辑上过得去,事实是否跟逻辑吻合,则要看行事之人究竟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是内心阴暗、睚眦必报。

    击杀敌方大人物,在战场上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无数人梦寐以求、望眼欲穿,但在魏斯看来,这种机会是一柄见血封喉的双刃剑,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连同许多人的性命给搭进去,如果还有选择的余地,魏斯宁可不要,也不贪恋这种战功。可是,自己的此刻的处境,连同游击先遣队的命运,似乎都只有这一条生路可走。

    “我们今天的谈话,没有人会泄露出去,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背上通敌的罪名。这会成为我们之间永远的秘密!永远!”自从巴拉斯进门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阿尔维斯突然说话了,但他这话说的有点奇怪,貌似是在劝说魏斯,又像是向巴拉斯表态,或者,他自己也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理由?

    巴拉斯王子没有应声,他轻描淡写地看了阿尔维斯一眼,旋即将目光放在了魏斯身上。

    这个时候,魏斯心里有种深深的好奇:这两人究竟是从一开始就谋划了如此曲折的思路,还是边走边瞧、临机应对想出来的对策?如果是前者,这套路可不是诺曼人的风格,或许他们背后另有高人?如果是后者,自己将希望寄托于此,真的靠谱么?

    思量片刻,魏斯道:“这是个可以考虑的提议,说说细节吧!”

    “现在还没有到谈细节的时候。”巴拉斯的回答倒是干脆,“今天,我们只需要在此立下誓言,待时机成熟,我们会让你知道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什么事,至于怎么做,那是你要考虑的,我们不过问。”

    “就这样?”魏斯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巴拉斯没答话,而是起身走到阿尔维斯先前坐的地方,从地上拾起那份卷轴。他皱了皱眉头,掏出手帕拭去上面的灰尘,在旁边桌上将其铺展开来,从军服的里口袋掏出一支金色的钢笔,在空白的下半截边想边写,偶作停顿。末了,他以飘逸的笔锋签上大名,犹豫了一下,抬头对魏斯说:“印章没带。”

    看巴拉斯这般认真,魏斯有些哭笑不得,他伸出手,示意对手将卷轴递给自己——而不是冒着可能被敌人狙杀的危险走过去。在巴拉斯过来之前,他眯眼看了看这位诺曼帝国皇室成员的战斗读数,比普通士兵强,比特战人员弱,跟阿尔维斯相比则是各有优劣、不分伯仲。

    大概是对自己的“斤两”有充分的估计,巴拉斯没有趁着靠近魏斯的机会对他发难,而是在郑重其事地递上卷轴后,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