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联邦方面为航空港开通举行了宴会。因为贝拉卡瑟的特殊地理位置,这场宴会并没有众多的外部宾客前来参加,少有女士的身影,宴会仅仅是以餐会和交流为主,并没有安排舞会的环节。由国务秘书和商务商贸部长的“喧宾夺主”,魏斯甘当绿叶,默默关注着现场的各个环节,而没有上前与那位塞德林茨公爵深谈的打算。

    宴会进行中,突然有个似曾相识声音从侧边传来。

    “好久不见,克伦伯·海森先生!”

    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魏斯瞬间背后泛起寒意,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虽然心中无比惊诧,但他很快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收起外露的诧异,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眼前是一位普通军官模样的青年,穿的是诺曼帝国的陆军尉官礼服,脸庞却跟那位塞德林茨公爵有几分相似……

    没错,这人便是战前、战时都跟魏斯有过交集的另一位塞德林茨,担任诺曼军队高级将领的塞德林茨!

    “你还是喜欢这一套啊!”魏斯用诺曼语回应道。

    这位塞德林茨将军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很令人意外啊,克伦伯·海森先生,你居然离开了军队,当起了洛林的地方行政长官,这太不可思议了!”

    魏斯微微举起酒杯:“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有人跟我说,诺曼帝国与阿尔斯特自有联邦能够获得百年的和平,我会相信。如果有人跟我说,这两个国家数年之内又会再起战端,我也会相信……这就是一切皆有可能。”

    “我宁愿是前者。”塞德林茨将军也举起了酒杯。

    一个渴望军功的人会希望长久的和平?魏斯在心里哼了一声。抱着与狼同行的警惕,他盯着这个年轻的诺曼贵族兼军队指挥官:“您这又是来寻找刺激的感觉了?”

    “我喜欢不同的角色,从不同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塞德林茨将军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就不怕出点什么意外?”魏斯别有意味地说道。

    “和平时期会有什么意外?”塞德林茨将军不以为然地说,“如果是在战争时期,我可不敢堂而皇之的跑到对方的宴会场合。不过,我有尝试穿着士官和低级军官的装束视察前线……有过那么几次!”

    “有什么发现或者说是不同寻常的体会?”魏斯顺着对方的话问。

    对方狡黠一笑:“嗯,收获很多,确实很刺激!”

    “那位塞德林茨将军公爵是你的兄长?”魏斯撇过头瞧了瞧另一位在众人视线焦点位置的塞德林茨。

    塞德林茨将军不置可否,只是讪笑。

    “你们长得很像,我是指外形像,但气质有明显的区别。”魏斯试着用这样的话来激对方开口,但塞德林茨将军似乎不愿意过多的谈及那位公爵大人。可是,他又不吝于跟他在一个场合出现,说明他们两个之间至少没有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矛盾。

    魏斯琢磨着,这位塞德林茨将军来到这里,显然是有所意图的。从他的身份和立场来看,主要目的应该还是军事方面。令人疑惑的是,他来贝拉卡瑟并不能够窥探到太多的军事信息,难道只是为了自己这个算不上老朋友的老朋友来溜一圈?不,诺曼人做什么事情目的性都很明确,这是魏斯跟他们打交道以及从战友们那里获取信息总结出的一个规律。不过,诺曼人并不是平铺直叙的直奔主题,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他们会做充足的铺垫,甚至做出一些迷惑性的动作,但无论怎么绕,最终会回到他们的主线上来。

    那么,这位塞德林茨将军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有些不明白。”塞德林茨将军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在联邦军队立下了赫赫战功,又是游击战方面的少有的代表人物,还有巴斯顿军校优秀毕业生的头衔,又在最好的高级参谋学院进修,为什么会放弃大好前途转而投身政界?难道说你觉得在军队的发展前景不尽如人意吗?”

    魏斯冷哼道:“我加入军队不是因为喜欢军事或者痴迷于战争,而是为了保家卫国。我成为洛林的州长官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能够让洛林尽可能好的发展起来。其实在这两个身份之间,我当过几个月的普通平民,那是我最简单最快乐的时光。每个人的人生目标、每个人想要寻找的价值都不尽相同。我渴望身体和心灵的平静。您呢?是希望攀上权力的巅峰还是成为战争的主导者?”

    塞德林茨将军收起他的笑容,若有所思的说:“我挺羡慕你的,那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始终还在寻找,寻找属于自己的命运。”

    “今天的会面虽然很奇怪,但我更乐意将它当作一次偶遇。明天,我希望您可以和你们的同伴们一起返回,而不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情。阿尔斯特的自由联邦是一个非请勿入的地方,它的自由是对它的公民以及所有向往和平、向往自由的人而已。以你现在的身份,在没有官方手续的情况下,是不被欢迎的。千万不要自以为聪明的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举动,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站在对立面上,最好是永远。”魏斯作出提醒,亦是警告。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人吗?”塞德林茨将军脸上重新浮现出之前的微笑,这种微笑中带着诡异,带着他那种特有自信。

    “您的善意提醒我铭记于心,希望我们下次再见面时,仍能够是这种友好的氛围。不过,我只是一名军事指挥官,就如同你只是一个地方的行政长官,我们决定不了更为高层的事务。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再度成为战场上的对手。你不要怨恨彼此,那未必是我们的本意。”

    听完塞德林茨将军这段话,魏斯百感交集。不过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内心深处的警惕,这个才华横溢的诺曼帝国指挥官,不会为只会说这几句话后来到这里,如果说近期洛林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他,那么一定是刚结束不久的春季大会操。诺曼人知道联邦在正常情况下不太可能主动向他们发起进攻,所以他们无需担心联邦的军事威胁,但只要他们还保持着那个扩张的野心,就必然关注联邦的军事动向。可是,那场演习已经结束了,他现在来到这里,不可能是在去寻找演习场上遗留的痕迹,或是选择在这里跟那些越境潜伏的情报人员接头,这不符合他的身份。

    思来想去,魏斯突然想到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可能性:这家伙可能不是跟着塞德林茨公爵从诺曼帝国来到这里,而是从联邦境内返回此地,以便于跟着塞德林茨公爵一行堂而皇之返回罗曼帝国。

    也就是说,这个疯狂的家伙很可能在联邦军的春季大会操期间就处在联邦境内,而且以近距离观察的方式窥窃了联邦军队最新战术战略的演练。想到这种可能性,他恨不得立刻把对方揪出来扭送到安全检查部门,可是他没有证据,塞德林茨将军虽然现在穿这一身跟他身份不符的军装,但是此时此地,他并没有任何逾越之处。即便是一位诺曼帝国的将领用普通军官的姓名参加这样一场典礼,只要没有任何针对联邦的举动,那么充其量只是一场小小的外交事件,很容易解决掉。从这个角度来看,在他抵达贝拉卡瑟、塞德林茨公爵一行也来到这里的情况下,他就已经是安全的,所以才会主动出现在魏斯面前。

    塞德林茨将军带着得意的笑容向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转身离去,将茫然而又忧心忡忡的魏斯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第044章 破冰时代

    秋高气爽的时节,克伦伯·海森城堡外的大草坪上,尼古拉、魏斯还有小杨教授三人并肩而立,默默注视着天空中那架优雅盘旋的银色飞行器。它是洛林农林机械工厂利用农用飞机生产线制造的第一架大量使用铝合金材料的试验机,这些材料处于小批量制造阶段,成本比实验室材料低了不少,但依然比起普通的钢材要贵很多。

    此前用来制造飞机骨架的材料无外乎是木材、钢管这两种类型。战争时期乃至于战争结束后,为了提升飞机的性能,工程师们一方面不断研发动力更加强劲的发动机,另一方面也在寻找各种新材料。有了性能稳定并且符合要求的铝合金材料,更多以往只存在于纸面的飞行器具备了付诸生产的可行性。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使用四台发动机的重型远程轰炸机,之前虽然联邦军已经生产出了几件样机,但木质骨架的强度难以胜任远程飞行,若是替换成钢管,虽然结构强度上去,但是重量也跟着加大,挤占了有效负荷,使得那款四台发动机的重型轰炸机始终无法达到实用化的要求。

    在这个令人舒服的季节,小杨教授第三次带着阿尔斯理工大学的实习研究团队来到洛林,这很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带队,并不是因为她跟魏斯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或是厌倦了这种教学方式,而是因为她决定接受自由洛林大学的邀请,担任地理地质学院的首席教授。老杨教授应允担任该校客座教授,每年尽可能抽四到六周时间来这里讲课。对于杨教授家的生活来说,这或许是当前最好的安排。

    “它就像是古代神话中的雷鸟,在北地圣诗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它来自天穹之上,带着夺目的光芒降临人间,电闪雷鸣,地动山摇,罪恶的灵魂瞬间飞灰湮灭,人间重归净土……”

    小杨教授虽然只是来看热闹的,却道出了这么一段具有远古气息的诗歌。魏斯转念一想。古人所说的雷鸟,莫不是外星来的陨石或者是飞船?这很可能就是星源石的真正源头!然而,那些星源石是以矿藏的形式分布在地底深处,这意味着即便它们是星际飞船的一部分,经过千万年的地质变迁已经支离破碎,回归了最为原始的状态。

    这是在学术界早已经有人提过的设想,而不是魏斯灵机一动想象出来的。如果这种设想属实的话,也就意味着奥伦斯星球上的星源石储量跟这个星球的构造无关,而是源自于外来物质,总体数量必然是一个有限度的数,相较之下,煤炭、铜铁、铝土还有油矿石(油页岩)这些跟星球构造有关的矿产,总体储量是个天文数字。简单来说,将奥伦斯星球上的星源石资源都利用起来或许可以组建一支由1000艘战舰组成的舰队,而钢铁、煤炭、油料这些正常材料可以制造出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架飞机,只需要飞行员足够,这庞大数量的飞机足以吞没掉那些以星源石提供浮空动力的飞行舰艇。

    “它们是神界的使徒,来到这世间惩罚罪恶。它们是天边的精灵,凝聚了这世间最美妙的灵气。和平时期,它们在天空中自由的漫步,当敌人出现,它们是我们最强大的盾甲,保卫我们的家园。”尼古拉这首小诗信手拈来。

    “没想到我们的莱博尔的小姐还是一位很出色的诗人呢!”小杨教授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容,如同的秋风一般让人愉悦,至少魏斯是这样觉得。随着自由洛林大学从一堆方案和图纸逐渐成为现实中的一栋栋楼舍、一条条道路、一片片广场,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正在消去。

    尼古拉没有应声,气氛有点儿尴尬,至少魏斯是这样觉得。尽管她不排斥她,她同样不排斥她,两人独处也能聊聊天,有时看起来还聊得挺欢,可当三个人在一起,无论是在饭桌上还是在散步,总让人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多会儿,那架银色的飞机从空中降落下来,稳稳地滑行到了跟谷仓差不多外观的机库旁。飞机生产线位于20多里外的自由洛林运河工业区,那里也有供飞机起降的简易跑道,后期的测试、完善工作则放在了克伦伯·海森城堡旁的草地机场,既有安全性和保密性的考虑,也方便住在克伦伯·海森城堡的尼古拉对飞机进行调试。在经过试飞员多次试飞之后。她可以在没有人关注的时候驾驶飞机兜上几圈,用她那极富专业性的感知能力去探查这架飞机性能上的优缺点。

    飞机停稳之后,飞行员不慌不忙地来到了这三位面前,一脸质朴的笑容:“颤抖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非常平稳,非常顺利。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明天我们能够进行一次大角度的俯冲试验,来验证这种稳定性。”

    这话在他说来轻描淡写,魏斯却有些心惊肉跳,要知道飞行实验中,风险最大的就是这种高速的俯冲,但最能够体现飞机性能的也就是这种大角度俯冲和类似的高速机动。如果是一款农用机,永远不会到需要进行高速机动的地步,但要为军用飞机做准备的话,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一步。

    尼古拉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在这方面显得比魏斯有更加果断的判断和决心,她冲飞行员点点头:“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我们就进行那个实验。今天大家在辛苦一下对飞机进行全面的检修,确保不会因为机械故障出现任何意外。”

    “好的,没有问题!”这名飞行员中气十足地回应道,丝毫看不出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这大概就是天之骄子们的无畏气概吧!

    跟飞行员说完话,他们没有再去机库旁看刚刚完成第五十次飞行的试验机,而是背对夕阳往城堡走去。小杨教授很自然的挽着魏斯的胳膊,尼古拉在他的另一边,也跟他靠得很近。

    尼古拉边走边说道:“新材料的性能非常理想,首席执行官建议我们尽快投入大规模量产,价格就按我们原来谈的。至于产量,他希望得到一个较为准确的数字——在全力生产的情况下,这种新式金属材料的年产量能够达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