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不再说话,而在临别之前,诺茨恨恨地说道:“我想,要不了多久,塞得林茨元帅就会成为阿尔斯特的占领者。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活着,应该会有机会再见到他……当然了,等你们再相见的时候,你依然是阶下囚,而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而且这种地位的对比不会再出现逆转的可能性。你们,洛林,还有整个联邦,都会被他牢牢地踩在脚下。”

    “这是不可能的!”魏斯针锋相对地回敬道,“邪恶永远无法战胜正义,而你们的侵略野心,就是这世间最邪恶的力量!”

    第五卷 钢铁燃魂

    第001章 狂烈北风

    无月之夜,交战区域笼罩着一股难以莫名的压抑。斯利恩西南方,一处植被茂盛的山谷里,潜伏着数以千计的联邦军官兵,他们一多半来自于洛林预备部队。那些昔日默默无名的预备营,如今已升格为享誉全军的“猎兵营”,其战术性、纪律性以及组织度、坚韧度都随着战斗经验的累积迅速提升,哪怕优秀成员不断调入一线部队、新兵逐批补充进来,游击型地方战斗部队的特有属性就如同锻锤铸钢,其形已成,越挫越坚。

    夜已深,斯利恩方向仍有枪炮声传来,衬托出这座山谷的寂静。忽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空中传来,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视线中,几盏若隐若现的灯火让人遐想连篇,但设伏于此,每一名官兵都得到了明确的指令:不见信号弹,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敌人从身前走过,都决不能有任何的举动。

    机械轰鸣声由远及近,乱流摇动枝叶,光束四处游移——庞大而厚重的飞行器在山谷中低空飞行,时而迅速,时而缓慢,时而悬停。投射到地面的光束,来自于航行灯而非探照灯,光亮度非常有限,加之没有使用照明弹,披着草叶伪装的潜伏者们始终未被敌人察觉。那可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但是不出半个钟头,这种声响又一次出现,而且给人的感觉更加接近地面。这一而再的低空侦察,显然是为后续的行动作铺垫。山谷中段,重物压断树木的吵杂声响清晰可辨,紧接着,那个方向赫然出现了具有指向性的焰火信号。来自山谷上方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由远及近,旋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之中。

    山谷重归寂静,但此时的宁静已经不同于之前。潜伏的联邦军官兵们绷紧神经,握紧武器,等待着开火指令的出现。视线依然一片黑暗,随着时间的推移,耳旁隐隐出现了琐碎声响,似风吹草叶,但比风更加沉重,又像漏斗流沙,无尽无休。

    一棵偌大的枞树旁,魏斯矗立已久,他眯眼观察着这山谷之中的情形,右手缓缓举起信号枪。此前两日,他反复研究地形,依循战局变化做出了果敢判断,并主动向亚特乌斯将军请缨,率领斯利恩战场上所剩不多的机动力量至此设伏。他们的目标,不是斯利恩周边陷入重围的诺曼军队,而是不知何时何地到来的诺曼援军——经验的判断未必管用,直觉的感官未必准确,两者合一,概率也不过是十之三四。

    猎物已经入瓮,魏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机会。他深吸了一口气,扣动扳机,黑暗旋即被绚烂所打破……

    在这一场被后世称为“宿命之战”的战争中,第一次斯利恩战役持续了八天,并以联邦军队的胜利而告终。此战,诺曼人折损近万兵力,联邦军的伤亡在绝对数量上虽然多过于对手,但以当时洛林的形势,不断消耗入侵之敌符合防御方的既定策略,哪怕要付出多一倍的代价,入侵者也必定是失败一方。

    在这场战斗中,那些获得“猎兵营”称号的洛林预备部队拿出了足够令人信服的表现。尽管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源于魏斯个人的特殊作用——换上任何一位指挥官,这些预备营的表现也许都要大打折扣,但胜利是实实在在的胜利,没有人会质疑这一点。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洛林军民依照作战行动方案,让深入洛林各处的诺曼军队处处被动,处处失利。

    得益于这一系列的胜利,联邦军之前一度低迷的士气得到了极大的振奋。在宿营地,在行军路上,乃至于在军队途经的城镇、乡村,到处都可以听到胜利的欢歌。不过,这个时候来赞美胜利显然为时过早,但凡跟诺曼人打过多次交道的,都不会轻视他们的意志和韧劲。在魏斯看来,这一阶段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受益于联邦军战术策略的“变轨”,受益于以预备兵为代表的洛林民众对战线的鼎力支持,一旦诺曼人适应了这种节奏,必定会针锋相对地做好部署,而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战斗,洛林的联邦军正规部队和预备部队都出现了很大的伤亡,官兵们士气高涨,但身体和精神已经陷入了连续作战的疲惫,需要进行适当调整,而这个调整期,便是战场上非常容易被敌人针对的微妙时期。

    诺曼人的反扑不出意料地到来了,庞大的诺曼军队在大批作战飞机的支援的掩护下突入洛林。他们给在洛林建立的桥头堡的陆战部队送来了补充兵力和装备,而且,这种增援不是一次性的投放,是一波又一波的到来!驻扎在西线的联邦军航空部队迅速做出反应,在几次卓有成效的强攻行动中,他们摧毁和重创了多艘诺曼舰艇,并在激烈的空战中干掉了大批诺曼战机,这种强有效的空中防御,居然像是皮靴踢上了铁板。诺曼人俨然将洛林当成了关键战场,将最为精锐的航空部队投入战斗,以绝不退让的决心展开拼杀。

    联邦军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战斗中陷入了无计可施的境地。

    在战争的大棋盘上,诺曼人四面出击,但他们的综合实力并没有绝对的优势,他们看起来在多条战线上对联邦军形成围攻,实际上不可能是各线均衡,而是有策略进行部署,利用兵力的机动性来让联邦军顾此失彼。这场战争,联邦军始终处于内线,机动距离更短,而诺曼人和他们的盟友处于外线,无论是兵力的调动、补给的运送还是战略的策应都有更长的距离。诺曼人的优势是在于他们抢占了战略的主动性,并充分利用战场迷雾的特性。他们让威塞克斯人主导北线,又用强大的航空部队和一小部分精锐的陆战部队袭扰东线,而所有的布局最终都会归属到一个主攻方向……如今,他们图穷匕见,越过莫纳莫林山脉,选择在西线展开主攻。以洛林为桥头堡登陆的诺曼部队,短短数日之内迅速增加。

    诺曼人掀起的狂烈攻势,显然不局限于洛林一地。在西线,纳沙塔尔联邦州辽阔的草原更适合他们的地面部队纵横驰骋,只不过先后两波登陆部队都是以步兵为主,机械化装备受限于空运效率和规模,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成为主角。

    在西线大规模展开进攻后的一个星期里,诺曼人完全占领了洛林西北部和纳沙泰尔西南部,而在随后展开的华伦斯之战中,联邦军队部署的近十万正规军在诺曼人的强大攻击下,仅仅支撑了两天一夜便支撑不住,向后撤退。在攻占华伦斯之后,诺曼人的兵锋继续向诺林腹地推进。很快,诺曼人的侦察部队便抵达了索姆索纳斯外围。

    如果将索姆索纳斯作为一处战术据点来抵挡诺曼人的进攻,且不说能否达成所愿,这座古老而又宁静的城镇几乎可以肯定会在激烈的战斗中化为废墟。在这种情况下,联邦军决定疏散城镇居民,并依托这里的地形部署防线。联邦军航空部队也以索姆纳斯成为参照坐标,与诺曼人的空中力量展开新一轮的激烈交锋。

    对魏斯来说,索姆索纳斯不仅仅是感情的寄托,更是他奋斗的硕果。一旦敌人逼近这座城市,位于索姆索纳斯南部的自由洛林运河工业区也将面临敌军铁蹄的践踏。在战争爆发前,这座现代化的工业区是洛林工业化的代表和楷模,其生产能力已经占到了洛林工业规模的近110,在整个洛林的生产规模里也已经接近了5。要知道这个工业区的建立和运转不过短短几年的时光,有这样的成果已经相当了不起,未来发展潜力更是值得期待。

    战争爆发后,洛林相当一部分工厂都转入了战时模式,其生产覆盖了枪炮、车辆以及飞机配件等等。如果可以选择,魏斯是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诺曼人进占此地,然而战争便是如此残酷。在诺曼人的地面部队抵进之前,这开始遭到诺曼人的空袭,人们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把高大的厂房变成坚固的堡垒,沿着运河修筑一道道防线……

    诺曼人进攻的步伐并非一刻不停,在攻占华伦斯进逼凶索姆索纳斯这段时间,联邦军高层也在积极地调兵遣将,大批精锐部队从北线东线调往西线。尽管这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旅程,但是在铁路系统完善的阿尔斯特自由联邦,只要克服了来自空中的袭扰,大规模快速调动不成问题。在卓有成效的后勤和组织保障下,数十万军队在半个月内抵达西线,一部分加入了洛林战场,更多的投入到了纳沙泰尔地区,在那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掀起了反击的浪潮。

    在空中力量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双方地面指挥官又一次得到了展现指挥才能的机会。双方在纳沙塔尔联邦州南部和西南部展开了大规模的交战,在洛林境内的诺曼部队虽然积极策应,但进攻的强度和力度无疑削弱了。在这种情况下,洛林居民有更加充分的时间来准备即将到来的索姆索纳斯防御战,完成战时休整以及从东线和北线调来的生力军在此集结,超过30个营的预备部队归入魏斯麾下,以工业区和山地进行部署。大批防空部队随后也开赴索姆索纳斯地区,为一线部队和预备部队提供保护伞。

    纳沙塔尔联邦州的大决战鏖战了近一个星期方才分出胜负,令人遗憾的是,这一战成名的并不是某一位联邦将领,而是新晋的诺曼帝国陆军元帅,阿尔维斯·霍克·塞德林茨。

    第002章 游魂归来

    清晨,天刚蒙蒙亮,魏斯早早起床,坐在书桌前翻看各种资料、书籍、笔记。这儿是位于索姆索纳斯的克伦伯·海森城堡,“原住民”已经悉数转移到洛林首府梅森一带的新安置地去了,如今这里再度成为了联邦军队的战地指挥部。作为洛林国防动员委员会主席、洛林预备部队指挥官以及为数不多能跟前线保持“零距离”的州长官,魏斯用无可争议的表现征服了军中同僚。这一次,索姆索纳斯防御战名义上由亚特乌斯将军亲自指挥,实际上由包括魏斯在内的三人委员会负责具体防务——另两位是正统的联邦军将官,包括相当资深的陆军中将穆森·巴格莱特,而他们对魏斯的角色都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在熟悉的书房里,魏斯又一次翻看自己在战后岁月里所撰写的战争总结。若干年后,在大环境允许的情况下,他很乐意将这些手稿编整成一本战争回忆录,相信以他的独特视角和条理性、渲染力,那一定会成为畅销书……后话暂且不提,他的思绪长时间停留在有关奥城战役的回忆与总结上。可以说,那是他所经历过的,甚至能够想象出来的最为艰苦卓绝的战役,虽然战役是以联邦军的败退告终,但战后军史学界普遍认为它是一场影响战争进程的关键战役,联邦军队的死守-反击-拉锯,拖住了诺曼军队最为精锐的几个兵团和头号陆战师,极大地削弱了他们的进攻势头,为联邦军队稳住战线争取了非常宝贵的时间。

    奥城战役是一场坚决的城市防御战,现如今,联邦军在索姆索纳斯一带大量集结,亦是要抵挡诺曼军队在洛林的攻势,但客观分析下来,两者缺乏可比性:奥城是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大型工业城市,城区由27个街区、上万栋建筑组成,城区周边坐落着数百座工厂,大部分建筑都是工业时代所修建,具备打城市防御战的各种要素,而索姆索纳斯的面积和人口都只有奥城的十分之一,建筑以不超过四层的民居为主,缺乏防御作战的刚度和纵深。洛林自由运河工业区被洛林人誉为“我们的奥城”,有近百工厂、上千厂房,连片的厂区里既有坚固的围墙和厂房,又有排水排污的地下管道系统,而且毗邻运河,无论规模还是形态都跟工业城市相仿,但跟真正的奥城相比还是差了很远,照搬奥城战役的模式来部署防御作战显然是行不通的。经过反复的演算、商议,三人委员会达成一致,以魏斯提出的“弹性防御”模式部署防御部队,即在城区和工业区构筑完备的防御工事,但只派驻相对较少的部队驻防,以减少敌人炮火准备时期的守军伤亡,等到敌人地面部队投入进攻了,再从纵深防线调动主力部队进入一线阵地。

    以洛林中部的地形条件和诺曼人投入西线的兵力情况、装备特点,“弹性防御”或许是当下最明智的防御策略,但绝非万无一失。如果诺曼人洞悉了守军的部署安排,祭出他们擅长的突然袭击、正面强攻,乃至于在进攻发起阶段就利用飞行舰艇投送登陆部队,隔断守军前线与纵深的联系,就能反过来让守军陷入被动,进而以较小的代价取胜。有鉴于此,魏斯一方面要求同僚们严守机密,战前只能下达单独指令,决不能提前向下级部队特别是基层战斗单位透露具体作战方案,并在防区严格戒备,防范敌人的渗透侦察;另一方面,他也着手制定了各种预案,以便各参战部队在战斗打响后能够较为从容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这些预案经过三人委员会及主要参谋人员研究商议后,分别召集参战部队团以上军官面授机宜……

    聚精会神地工作了一个早上,窗外飘来的香气勾起了魏斯的食欲,他走出房间,抄“捷径”前往餐厅。城堡原先的雇工已经撤走,军队接管了勤务,这里的早餐现在分门别类地置于具有保温效果的盆子里,由军官们自取自用。魏斯整了两根烤肠、一个煎蛋、一份烘饼和一大杯鲜奶,刚坐下,便瞧见值班军官匆匆走来。看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发生什么大事,于是拿起刀叉。

    “克伦伯·海森长官,打扰您片刻。今天早上,四号防区的士兵抓获了一名敌军士兵,这人没有携带武器,能说阿尔斯特语,而且……他指名要见你。”最后一句话,这名军官有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却有闪烁之色。

    魏斯既无通敌之心,亦无叛国之念,故而神态从容、表情淡定:“那人多大年纪,有什么容貌特征?”

    军官答道:“他的脸全是烧痕,根本看不出容貌和年龄,声音也不太对,据我推测,年龄可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一听这话,魏斯不禁愕然,他连忙让军官将那名被俘获的诺曼士兵带到城堡来,并叮嘱他们途中严加防范,切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值班军官离开之后,魏斯已无心思享用早餐,匆匆将面前的食物扫进肚子,便起身走出了餐厅,在正门外来回踱步,把各种可能性以及潜在影响都想了一遍。不多时,那名值班军官过来报告说,四号防区已经派了一辆车将那名奇怪的战俘押送过来,很快就会抵达。

    魏斯遂吩咐值班军官,等人到了,带去值班室候着。

    之后,他回了自己房间,从抽屉里取出相册,里面是大大小小的黑白相片,越往前越模糊,而最前面几张,是克伦伯·海森家族二十年前所拍的全家福,还有三兄妹的合影,可惜这泛黄的照片上,脸孔已经难以辨认了。

    没过多久,押送特殊战俘的军车抵达城堡,并被带到了值班室。得到报告,魏斯压抑着心中的忐忑,不急不忙地来到值班室。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身穿诺曼帝国陆军野战服、佩戴二等兵领章的男子,脸部大面积烧伤,容貌无从辨认,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但从他那含泪的目光中,魏斯察觉到了异样。他略作思量,让士兵们在值班室的外间等候,然后绕着这人转了一圈:“他们告诉我,你要见我。”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这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我的弟弟,龙,你的变化真大啊!”

    魏斯没有即刻认亲,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特别是语态和眼神。他在“宿主”的记忆碎片中寻获了不少过去的片段,印象里的泽确实是这般身形,年龄大致吻合,头发颜色也一致,感觉真实度在九成以上……如果真是他,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他接下来所说的是否可信?一连串的问题,冲淡了兄弟重逢本该有的喜悦——客观而言,他们身体里虽有共同的血脉,心灵上早已不存在原先的那种联系。

    见魏斯这般迟疑与冷静,来人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也没有明显受挫的表现,而是耐心地等他开口。

    记忆的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的人生,魏斯无法寻回过去的习惯,包括举止和腔调,但这显然不重要——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在各方面总会发生一些变化。想当初勋爵夫妇也对小儿子身上的种种异样感到好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你是泽?”

    “是的,是我,我还活着。”来人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双臂,做好了接受拥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