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不语在那边说,姜聆羽却沉默了下来。她默默听着关不语的声音说,考上一个好大学,再找份不错的工作,虽然方大人说我一看就不是赚大钱的料子,但人总要有点志向嘛!

    接着,她又听见关不语的声音低了下来说,然后,我就能在老板娘面前牵着你的手说,老板娘,你就让我和姜聆羽在一起吧。

    这是关不语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以往听到时姜聆羽都会低下头笑笑,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关不语的话遐想。遐想有那么一个未来,关不语真的会和她手牵手站在于小敏面前,那天阳光会很好,暖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但现在,姜聆羽似乎再也看不见那样的光景了。她突然觉得关不语想的太美好了,可能够这么畅想的关不语又好像拥有着她从未有过的特质。那特质意味着“强大”,意味着勇敢。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

    情绪涌上来,姜聆羽开口想说什么,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咳嗽。

    关不语忙问她怎么了,姜聆羽想说没事,可她咳嗽得几乎停不下来,心脏也随之传来一阵阵剧痛。

    “需、需要我过去照顾你吗?”

    “不——你过来的话我也许会更累。”

    姜聆羽很勉强地挤出这句话,而这句突然说出的真心话让关不语愣了下。

    她愣了好久,心里头木木的,但姜聆羽那边还在咳嗽,关不语只好小声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然后挂了电话。

    关不语坐在那,把手机倒扣过来。姜聆羽的话和她的担心混杂在一起,撕扯着她的思绪。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但最后,她还是决定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最后一次。

    她想。

    最后一次,去一次明安,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电话那头的姜聆羽挂了电话以后还在咳嗽,吴晶晶从床上下来,给她匆匆接了杯水,姜聆羽说了声谢谢接过,就着药服了下去。

    “姜聆羽,要不还是好好休息一样,去医院看看吧?你可以请几天假,老师那边肯定能理解的。”

    吴晶晶担忧地这么说,姜聆羽摇摇头,她勉强地笑着说:

    “没事,我以前经常会这样。压力大的时候,更容易犯。”

    尽管从前并没有在这个季节发过病,可姜聆羽很清楚,这似曾相识的痛苦和无法抑制的虚弱来源于何处。

    但她还是准备自己撑下来,不告诉于小敏。熬过这阵子就好了,这个月过去,放假以后,她的身子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高考也结束,或许,关不语的事情也会迎刃而解。

    姜聆羽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情况并没有转好,甚至还每况愈下。自从关不语和她提起后,姜聆羽就一直在注意着唤江那边的开店情况,而于小敏对此只字不提,于是姜聆羽夜夜失眠,完全无法入睡。

    吴晶晶她们在讨论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的时候,姜聆羽只能笑笑回,她要回家帮忙。

    “姜聆羽真的好孝顺,你妈有你肯定特别幸福。”

    安萌的眉眼柔软下来,她这么说,姜聆羽摆摆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不是的。

    “小羽啊,店里出了点差错,需要垫一垫钱,这个月可能不能给你两千了。但是,你放心,只有这个月是这样的。”

    挂掉于小敏的电话,姜聆羽坐在那,她对着空气说,不是的,妈妈如果没有我,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幸福。

    无形的话语化作秤砣,重重压在姜聆羽身体里,她觉得自己双腿已经入土三分,怎么都拔不出来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也不能这么想,可她做不到。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这样的过敏体质,过度敏感,什么都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让她心里苦痛,却又叫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自讨苦吃。

    活该的。

    姜聆羽倒下那一瞬间是在课上的时候。老师还在讲话,姜聆羽眼前忽然一花,铅笔在纸面划出痕迹,她好像正从哪里坠落。

    她一倒下,教室里就吵了起来。她看见很多人的脸庞,惊讶的眼神,她想抬手说我没事,但最后还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姜聆羽再一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她有些浑浑噩噩的,说不出话,像是在做梦。梦里她看见了于小敏。于小敏在和医生说话,医生的声音传入耳朵,他在说:

    “有很多原因身体负担其实还好,主要是心理上的压力嗯,没办法很快恢复确实要考虑清楚。”

    姜聆羽睁不开眼睛,于是她又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期间她醒来过几次,于小敏确实从唤江赶了过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如往常般照顾着她。店里的事,突然过来照顾她的辛苦,于小敏一概不提。

    她们住不起单人病房,住的是四个人一间的。其他病人的家属们经常过来,周围很吵闹,姜聆羽总是想要找到机会学习,可实在是学不进去,她脑子完全转不起来,就好像因为困意无法打起精神听课一样,再努力也是于事无补。

    “不许看了。都累成这样了,不许勉强自己。”

    偶尔被于小敏发现,于小敏还会装作严厉的样子把她的书拿走。姜聆羽没办法,只是看着于小敏在那教训她,顺便把水果削了皮。

    于小敏显然也没有睡好觉,她的身子有点佝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姜聆羽心里并没有轻松半分,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于小敏在身边,姜聆羽就一直绷着,让自己不要把这些郁闷释放出来。可人的容量是有限的,再会忍的人也有极限。

    而那根扎破气球的针,来自于一个电话。

    “姜聆羽同学,是吧?是这样,你那边的情况呢,我们已经和你母亲沟通过了。我们认为你必须休学一段时间,好好把身子养好。放心,你在校时表现很好,到时候学校这边肯定会让你复学的。不过学分这边呢,会有重修的可能性”

    当姜聆羽听到“重修”两字时,她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她脑海里闪过很多,她想到于小敏,四年大学变成五年,或许会更长,这意味着她没有办法更快毕业,找到工作,再去支撑那个已经逐渐衰老的于小敏。

    她本身就已经是累赘了。这多出的时间再一次让她化身为沼泽,拖着于小敏往下沉。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冲破了桎梏,气球破开,姜聆羽挂掉电话,豆大的泪珠落在了被子上。

    这天病房里的人都纷纷出院了,虽然明后天会有新的病人入院,但今天格外寂静。平日的嘈闹反而是她的保护色,但现在,那些声音全都不合时宜地消失了。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姜聆羽自己的哭声,她心想,就这一会,这一会。

    她希望谁都不要靠近她,连于小敏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