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怒指,直逼杨逸之。

    “让开。”

    字字凌厉,肃杀而坚决。

    杨逸之举袖,轻轻拭去嘴角的血痕。

    ——那是他体内最后的一抹鲜血么?

    他还有什么能抗衡这位毁灭之神的呢?

    方才抵挡第一支箭,已然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风月之剑,空清灵变,宛如仙圣,但可惜的是,他只能发出一剑。

    他的身体,已经化为一具空壳,拿什么来抵挡第二箭、第三箭?

    但他不能退却。

    荒城的百姓,已然逃出了三连城。重劫打算与三连城同归于尽,已遣散了铁骑兵、猛犬兵团。

    只要打开牢笼之门,就可以带着他们逃出,没有任何阻挡。

    他仿佛能看到,相思正扶老携幼,带着他们拼命往前跑去。

    只要多阻挡一刻,他们就能逃出去。她的脸上,必会绽开欢喜的笑容。

    他便已满足了,无论她忘不忘记他。

    他摇了摇头。

    卓王孙冷冷一笑,弓弦猛放。

    湿婆之箭穿破寂静的日光,向着螣蛇巨柱怒飙而来。

    这一次,不再有风月之剑的阻挡。

    似乎注定,三连城,将在这一箭中陨落,纵然神明都无能为力。

    箭势劲急,飙舞怒前。

    这座城,在陨落的恍惚中战栗着。宛如众神听到了末日的黄昏号角。

    凄厉的鸣啸声划破了晨空,却倏然噎住。

    仿佛寒冰坠入了春水。

    三连城依旧静静矗立,宛如被遗弃的古迹。

    箭,深深cha进杨逸之的身体里。

    他跪倒在蛇首中,身子向前倾斜,宛如一缕弯折的月光,银白色的湿婆之箭从他肋下穿透。他似是要用所有生命、所有努力去迎接这一箭。

    箭身上凝结的末日力量重创了他的身体,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他全部的精力似乎都在这一箭中被毁坏,他挣扎在垂死的边缘。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他垂下头,缓缓将箭从体内掣出,轻轻抛开。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但鲜血却似乎已经流尽,不再随之喷涌。

    他用尽一切力量,一寸寸站直了身体。

    只要再挡一箭,她就能逃出去。那水红的莲花,就会永远绽放,再也不会枯萎。

    他笑了,笑容是那么迷蒙。

    不再有痛苦,他不会再感知到痛苦。

    第三只箭,搭在了弓弦上。

    这是最后一支箭,黄金之箭。

    它必须要命中,华音阁主之威严,于卓王孙之怒火,命令它必须要命中,让这座城在胸怀中毁灭。

    绝没有第二个选择。

    卓王孙搭弓,引满。

    冷肃的目光,逼紧黄金,白银中那一抹淡淡的身影。

    冰河解冻,寒鸦戏水。

    潜虬媚渊,飞鸿远音。

    梦花照影,见月流芳。

    曲渡舟横,小浦渔唱。

    绿黛烟罗,红霓云妆。

    饮虹天外,怀珠沧浪。

    十二式剑法,代表着十二种力量,是十二番不同的剑心,为卓王孙而狂舞,此时,他如龙一般,张开了他被冒犯的逆鳞。

    蒙蒙青气,在他周围缭绕着,渐渐化成无数细小的剑芒,一柄柄,没入了湿婆之弓那巨大的弓身里。卓王孙心境在逐渐变化着。

    欢喜,焦虑,快乐,忧愁。怜惜,哀伤。愉悦,悲戚,珍爱,盛怒,牺牲,怨恨。

    每一种心境泛起,都化为力量,沉淀在暴躁的心脉中,鼓涌而出,化成精悍绝伦的真气,疾冲湿婆之弓。

    然后,一心皎洁,宛如天心红日,照耀万物。

    那支箭,亦不再有任何锋芒,只带着毁灭的肃杀。

    凛凛直指三连城中的杨逸之。

    杨逸之迷蒙的目光已无法锁住这点肃杀的光芒。他嘴角绽起一丝笑容,却也不再恍惚。他努力睁开被鲜血沾湿的双眸,想看清楚眼前这狂傲如天一般的身形,却发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不能再守护了么?

    他与他,本不该对决的。

    是宿命么?

    他要守护,而他,却要毁灭。

    他心底感受到一丝凄绝的痛苦,忍不住轻轻问道:

    "我们还是朋友么?"

    轻轻的声音,穿过了百丈的迷雾,传到他耳畔。

    朋友。

    卓王孙控弦的手指猛地跳动了一下。

    嵩山大会,他与他惺惺相惜,约定天下武林,从此不再斗争。

    御宿峰顶,他衔杯执酒,待它三月之后同饮。

    谁也没想到,那一次订立的约期,已过去了如此之久,他们蔡再度相会,却已是这般模样。

    若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做他的朋友,那只能是这个白衣落落的男子。

    辉煌的曙光照进他的眼睛,带来一丝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