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王祯说,“什么时候上课?”

    王修明顺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下周日,你带好以前的试卷在校门口等我,我送你过去。”

    下周日他还得去裴轶微小姑的摊上打工,上数学当然不可能,于是他说:“换个时间,下周日我没空。”

    王修明愣了愣,随后脸一沉,说:“你以为辅导班自己家的吗,还换个时间!”

    “那就不去了。”王祯说。

    茶杯重重地墩在了茶几上,淡红的茶水猛地溅了出来。

    王修明的脸色很难看,冷着声音说:“你是不是还想着学画的事!”

    王祯没吭声,但没吭声反而能说明很多问题。

    “我跟你说你别做这个梦!”王修明低吼,“送你去穆心你不珍惜,现在又后悔,那当时干嘛旷课!”

    “能别提穆心吗?”王祯说。

    提就恶心,提就想起左行健。他发现王修明在踩爆他雷区这点上相当厉害,总能把他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些痛楚深挖出来暴露在日光下,去责问、鞭笞,不把他气得升天不罢休。

    “我可以不提,”王修明冷着脸看向他,“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旷课,为什么让我白花这个钱。”

    王祯很想吼出答案,但他知道他不能,同性恋比旷课的后果要可怕十倍,王祯感觉自己要真说了,王修明能气得当场太阳穴喷火。

    可能是沉默进一步激发了王修明的怒火,他抓起颈枕向王祯掷了过来

    颈枕是个小草莓,王修明扔颈枕的举动其实挺搞笑,王祯诧异于自己现在还有心思逗乐。

    颈枕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胸口,王祯顿了顿,一脚踢开了,说:“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和王修明相处让他太累了,不断地互揭伤疤,往伤口上倒辣椒水、撒胡椒盐,伤已经溃烂,要修复比去破坏更困难。就这样得了。

    你别管我,我也不关心你的事。

    王祯背起包甩上门,木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大的砰通声,关于王修明的一切被关闭在房内。

    非这样不可。

    坐在小区前的蓝色座椅上时,王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离家出走?

    是,也不是。

    似乎只是单方面的宣誓,对王修明来说,这不过是无数次争执中尤为偏激的一次,等天明,等儿子饿了,儿子就会乖乖回家,放下怒火和尊严向他投降。

    ——但这次绝不。

    王祯打定主意不回家,转身给杨航打了个电话,结果这逼竟然和女朋友在外面唱k。

    “你要不再等我会儿?”杨航说,“她还没唱过瘾。”

    王祯揉了揉膝盖,说:“那没事了,我随便找个酒店,你们好好玩。”

    挂断电话,王祯疲惫地咬了咬嘴唇。

    心里乱得像一锅粥,八角啊桂皮啊葱姜蒜啊统统倒进了粥里,变成一锅大乱炖,非常非常恶心。

    胡思乱想着,王祯竟然觉得胸口真有点恶心。

    他摸了摸脖子,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忽然袭上喉咙。

    操。

    什么叫现世报,这就叫现世报。

    西瓜和雪糕的冤魂找过来了。

    对着小区的垃圾桶吐了会儿,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都是周洁。

    周洁当惯了和事佬,天大的矛盾在她嘴里只是一句“多体谅你爸”。

    王祯叹了口气,擦干净嘴又漱了漱口,抬脚走进旁边的汉庭酒店,但没等掏出手机,一看清单人房的价格,他的手就停住了。

    酒店的价格已经这么高了吗。

    王祯慢慢转了个身,走出汉庭。

    应该是他太穷。

    翻了一圈通讯录,好到能收留他过夜的竟然只有杨航。

    高一的周末要学画,他不怎么和那帮同学出去玩,杨航每周末也在穆心,日积月累的才有感情,有两三个朋友虽然聊的来,但没好到能贸然借宿的地步,毕竟人家得考虑你为什么离家出走,不一定愿意担这个责,而其他同学基本只是点头之交,有些个他连名字都记不清。

    想到这里,王祯莫名有些不是滋味,犹豫半晌,他再次划开手机。

    裴轶微小姑的微信头像躺在列表里,王祯缓慢地输入一行字。

    消息久久没有得到回复,王祯感觉脸一点一点被夜风吹凉。就在他要站起身时,一个微信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王祯连忙接起。

    “王同学啊,”话筒那边可能有风,沙沙的响动滑过耳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王祯愣了愣,说:“没有。”

    “那突然要钱做什么?现在都十一点了。”小姑说。

    “......也不是困难,”王祯说,“就是跟家里闹了点矛盾,现在不能回家。”

    那边传来裴轶微的声音,似乎在询问小姑,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裴轶微的声音从听筒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