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季凝声,薛戎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是向南。”

    东边有汉水,荆州水师强劲,汉水沿岸是荆州军的后花园,辅兵在沿岸装卸、搬运物资十分安全;而南边是长江,照理来说汉水通长江,水师部队能走汉水,能往南边江陵方向运输物资。

    实际不然,汉水与长江的交汇点是江夏的汉口,这里是吴军的重要据点;而湘江汇入长江的交汇点巴丘也是吴军的重要据点,这里不仅堵住了荆州水师往长江下游的通道,还堵住了江陵与武陵沅江、零陵湘江的水上交通。

    当年湘水之盟后,汉军与吴军以湘水-长江为界,但巴丘、江夏两座重要水寨卡住了荆州水师的咽喉。

    表面上看荆州军拥有湘-江以西的领土,可水运大动脉被江夏、巴丘两个据点隔断,使得整体力量分散,难以聚合。平时两家和睦,运输人力、物力没问题,可隐蔽的军事举动,或重要器械运输,是不能通过水运的。

    上午时,征集的七个屯陆续集合在一座后方营地,新的司马赵岳出示公文后,七个屯辅兵鱼贯而入,他却命令辅兵进行武装。

    辅兵是抗拒穿戴盔甲的,穿戴盔甲意味着承担战斗责任,意味着更为严酷的军律,也意味着临战时逃跑会成累赘。

    屯长薛戎虽升为曲长,手里不过多了一个屯,管的还是本屯。

    他游走队列中再三保证:“此次只是运输铠甲、弓弩而已,铠甲在身节省车马,车马能运更多弓弩,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一个服役多年的老军犹豫表态:“屯长,就怕这甲衣有铁钩,穿上了这铁钩就挠到肉里,再脱不下。”

    “只是便于运输而已,尔等信不过薛某,难道还信不过君侯?”

    薛戎拉长语气表达愤慨,辅兵们悻悻做笑,没有敢反驳的。

    而田信已经出列,从车上扯下一领约三十斤重的两裆铠掂了掂,就穿在身上,自顾自打着绳结。

    半身甲款式的两裆铠是侧开的,像斜领的棉袄。

    见他动手,几个与田信一样的稚嫩青年上前搜寻合适的铠甲,这些都是崭新的铠甲,肩部、躯干缀饰鱼鳞铁札,防护虽不全面,但胜在灵活、制造方便。

    何况军令已经下达,众辅军无奈,只能上前穿戴两裆铠,也只是有两裆铠和铁盔。其他如皮带、披巾、皮履这类战兵才有的详细配件并没有配发,才让辅兵们安心。

    待到午后,七个屯临时编组的辅兵别部就开拔上路,约近千人,护卫着一百二十辆牛车、马车向南逶迤行进。

    行进队伍中田信背负一面盾牌,腰悬佩刀、水壶、干粮袋,双手提着什长庞季的铁戟。

    铁戟长九尺,是基层军吏标准配备,专司格斗之用,有别于枪矛。

    行进途中,司马赵岳骑马与薛戎经过时,讨论军机。

    田信隐隐听到‘宜都太守奉令’、‘克期’、‘汉中’、‘夹击’之类的词组。

    这里已是襄阳城南百里处的宜城南郊,曹军以宜都县为据点,岘山、桃林塞为外围屏障据守,两军大小营地、据点交错分布,约有两三万之众。

    天黑时,抵达一处傍水修建的据点过夜。

    各屯集中用饭时,薛戎进入简陋营房,站着说明来意:“三天后我部押解器械将会移交给宜都太守孟府君所部,赵司马得知我屯有许多军士从汉中迁来,不知是走关中、洛阳迁移,还是走上庸、房陵迁移?”

    几个勉强算田信老乡的辅兵相互看着没人先开口,田信略作回忆梳理关系,敛容回答:“曲长,原本汉中官吏是要将我等从关中经洛阳,走河内迁往邺城。后关中徭役充斥陈仓道,就改由上庸、房陵、走南阳经颍川去邺城。”

    薛戎轻呼一口气,目光略过其他人,向田信递出一卷帛书说:“宜都太守孟府君奉左将军之令将从阆中入汉中参战,正缺向导。已移公文于荡寇将军府,意招揽熟悉道路的向导。我听闻孟府君是扶风眉县人,与田君系同郡人,想举荐田君于孟府君处。”

    宜都太守孟达,东州系四大佬之一,左将军刘备正当红谋主法正的同县伙伴,至交好友。

    田信环视左右,却见几个汉中逃难来的辅兵垂头不语,就起身接住薛戎递来的帛书,翻看阅读。

    薛戎见他认真阅读,收起轻视之心,其他辅兵也多诧异不已。

    去孟达麾下效力,然后去汉中参战?

    他倒是挺期待,不敢在荆州军内部表现的太过活跃,免得影响‘水淹七军’,水淹七军才是荆州军的大局,其他都得靠边站。

    况且现在荆州军只是跟曹仁对峙,并无大规模反击、交手的迹象,对抗的并不激烈。

    平日的工作、简单训练对自己提升有限,唯有战斗、杀戮,才能迅速提升自己实力。

    田信合拢帛书双手递回:“曲长,田某愿为左将军效死。”

    薛戎面绽微笑:“善。”

    第四章 孟达

    经过一场小范围考核后,最终三个向导官被举荐到孟达军中效力,再小的向导官那也是军吏,成功应聘怎么也有个百石年俸。

    孟达的部曲督邓贤迎接三人,在偏房用饭,讲道:“三位也知府君将奉左将军之命进军汉中,然曹贼三月时亲率劲旅四万余入汉中欲与左将军决胜于一役。左将军扼控险要,不与其战,又遣精锐袭破陈仓栈道,故曹贼粮草转运艰难,急于求战。否则久留汉中,三千里转运粮秣,其地民疲物尽,其军懈怠萎靡难堪大战。”

    邓贤二十岁出头,面白无须,打量举荐来的三名向导官,这是荡寇将军府麾下层层举荐,由主簿廖化选定的三人,十余人中脱颖而出,纵不是豪杰,也应有过人之处。

    三个向导官中就田信年龄稚嫩,另外两个都是汉中豪强出身,正值壮年,胡须修剪精致,仪表气度不俗,一个叫杨怀,一个叫何坚。

    邓贤见三人细细倾听,口风一转:“正因左将军、征虏将军改守势,故我军入阆中,与征虏将军合兵进击汉中一事作罢。故我部将整兵备战,若汉中亟需我部驰援,我部将星夜赶赴。三位先生精熟汉中地理,不若暂且等候。”

    左将军刘备的益州军团,征虏将军张飞的巴中军团,荡寇将军关羽的荆州军团,是现在季汉最强的三支野战军团。

    曹魏方面常备野战军也就二十几万,汉中一战夏侯渊战死,五万人规模的征西军团算是彻底打残了。

    这一战中,益州军团也到了充足锻炼,得以成长。

    邓贤话落,杨怀、何坚面露失望之情,田信面色如常。

    待邓贤离去后,杨怀、何坚兴趣寥寥用餐,田信挽起袖子细嚼慢咽吃着。

    这是分餐制,每人单独列席,低矮桌案上的菜品一模一样,计有三斤鱼一条,鱼汤熬煮的豆腐、时令鲜菜三碟,酱一碟,盐一碟,还有米饭随时供不限量。

    一条鱼被田信吃的只剩下干净的鱼骨,米饭吃了整整四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