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吴军如潮水退去,涌入城内的吴军几次冲不动栅栏,依旧围成一团圆阵自守。

    田信见这批吴军临时拼凑的圆阵中站着十几个议论、争执的军吏:“遣使迫降。”

    他的使者还没走下城楼,吴军将校就议论出结果,这时候已听不到城外的鼓声,一名吴军校尉从怀里抽出一条杏黄丝帛扎在长矛上,高举着走出圆阵。

    冲入城中前后战斗不到三刻,如今就已后路断绝。

    随着杏黄旗举起,圆阵各处的吴军吏士情绪瞬间低落,脑袋垂着。

    吴军校尉持旗来到城楼,右臂拄着杏黄旗:“田将军,我等若降,将军会如何处置?”

    “我城内已有万余北方降军,容不下尔等。”

    见这中年校尉面容一白,田信随意摆手,展示自己右手掌心:“不要惊诧,我要尔头颅何用?弃械投降后,我会收缴兵器铠甲,再驱尔等诸人打扫城内、城外战场,并收容阵亡、受伤军士,若是轻伤军士我也会派人包扎。”

    “等战场打扫完毕,我会划伤尔等右手掌心,再使尔等背运死伤袍泽返回营垒。”

    划伤右手掌心,以江陵现在湿冷气候,伤口愈合缓慢,这些人回去也无法继续投入战斗。

    有刘备、关羽做背书,田信开出的条件迅速得到吴军将校的同意,上上下下开始脱卸盔甲。

    吴军多皮甲、木甲,不多时仅铠甲就堆集如小山。

    城中辅兵驱使吴军俘虏打扫战场收容死伤,吴军死伤者也被扒下铠甲。

    这个过程里,城中战兵始终不参与,持械警惕。

    等孙权亲自乘船领车下虎士入驻码头军营时,就见江陵城门前的火焰已经熄灭,守军正扑打城楼上被熏烤、引燃的城楼屋檐。

    而江陵城下的壕沟此刻远远望着仿佛一条暗红色的血池,尸体交叠,触目惊心。

    大队的吴军俘虏垂头丧气走出城门,收集箭矢、兵器、铠甲运往城中,并用矛戟挑拨拉勾城壕里的尸体。

    血水染红了江陵城壕,也随着打捞、踩踏泥泞,将城门前染红、染黑大片。

    也将孙权的一双碧眼染红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待他回神,就见主簿左咸左右顾盼,问:“何事?”

    “至尊,吕都督……病重。”

    第六十三章 欲相持一

    孙权闻讯领着大小近臣、将校近百人赶赴大帐。

    帐内挤得满满当当,帐门外军吏云集,仿佛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帐内吕蒙已面如涂蜡不见一丝血色,孙权抬手制止通报,轻步到床榻边落座,赶紧抓住吕蒙伸出的手:“阿蒙,孤在此。”

    吕蒙突然面色潮红,猛地咳一声,才开口,目光望着孙权满是愧疚、眷慕:“至尊,江陵城坚,小儿歹毒,不可再攻也,徒损将士性命,无益大局。”

    “阿蒙,孤明白,与将士无关,此番是孤中了小儿奸计。”

    吕蒙却抓着孙权的手,强撑着说:“荆南三郡实属毫毛。讨平关羽荆南自定,不可本末倒置为贼所算。”

    孙权想要抽出手安抚吕蒙,吕蒙依旧用令他心酸的眼光看他:“关羽驻当阳,意在邀我军与之决战。当阳西依荆山,关羽居高立阵已得地利,我军虽众若远离舟船而往当阳,如鹰隼折翼。”

    吴军动不动就十万大军出征,就是因为仰仗舟船,可以一次性把补给带够,投入军粮、后勤运输的人力、虚耗并不多。

    这也就导致一个后果,虽有实打实的十万大军,真正陆地上的精锐步兵往往也就三五万之间。

    步兵、将校又严重依赖战船,离开战船后甚至会丧失战斗勇气。

    “今虽稍挫于江陵,但已进据荆南大部,陆伯言又锁荆益咽喉,关羽已如笼中鸟。其爪牙虽利,却已无旋转余地。待天气干燥,大军三路合围,彼自困顿疲敝,可一战而定。”

    “值此功业将成之际,臣病重,深感愧疚。”

    孙权长舒浊气,缓缓点着头:“孤明白。”

    袭取荆州的战役打到这步田地,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不是简单的边境将领擅自行动,是孙权提前经营、策反糜芳,然后亲率大军来斩刘备的右臂。

    没了挥剑的右臂,刘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夺取荆州杀了关羽,跟杀死刘备有什么区别?

    哪怕现在要和解,也要把如日东升的荆州军势头打崩,把汉军打疼,才能相对体面结束这场战争。

    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战前推演的最坏形势,比当初预估的还要坏。

    今日一战,吕蒙的虎威军可以说是完蛋了,没有大半年休整、补充,这支军队没法再战。

    既江陵未下,关羽主力完整,这是当初预估的最坏形势。

    现在虎威军残缺不能作战,吕蒙也将病死,前者会令大军士气低迷,今后哪怕抛出十万户侯的赏格,也不见得能激励吏士卖命奋战。

    而吕蒙病死,大都督就此死亡,对普通士卒的影响是巨大的。

    更为关键的是,没了吕蒙,谁还能压制陆逊、孙皎、孙贲?

    靠潘璋、朱然、诸葛瑾、徐盛这些人?

    这些人不是不能打,实在是目前没有能拿得出手,能镇得住人的战功、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