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另有考虑,不便为外人说道。”

    陆议依旧头垂着:“公上天纵英才,伸张仁信于天下,列国贤良旷达之士无不钦慕称颂。古有商鞅立木,今臣效仿,只是想借无用之煤团,使列国知晓南阳、邓国百姓沐浴公上恩德之下,皆愿为公上一纸而奔走效力。”

    “臣系陈、邓之臣,食君禄谋君事,春秋大义之所在也。”

    陆议目光庄重,语腔肃杀。

    典满袖中双拳紧握,陆议言语中的紧迫感令他屏住呼吸。

    煤团无用,可挖煤团的人才是当今列国争夺的根本。

    二郡人心凝聚如一,这就是对内、对外最好的答卷。

    张温也是面皮绷紧,此次征入朝中也是定局,许多事情朝堂之上无法协商解决,那只能按陆议潜在的含义来办。

    太仆卿孟达不能入朝参政,是最亏的九卿,他无法将田信的意志宣扬于朝堂之上,也不能阻止、搅乱其他针对己方的政策制定。

    竹帘那头,关姬沉默片刻,问:“相国,事已至此般地步?”

    “臣久居江东虎狼之地,当今之天下,亦虎狼环伺之世,岂敢懈怠。”

    陆议目光凝着,语言有穿透力:“臣受公上托付基业之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关姬白粉敷面,左手轻抬抚着自己的腹部,又抬眉看朵朵白云点缀的天际:“相国,临近夏祭,是否召虞世方回邓城,详细商议?”

    “殿下,应以不变应万变。若天倾,二郡旦夕间可聚雄兵十万,足以待公上归来。”

    陆议说着头垂的更低:“今岁有旱,臣有意积蓄粮秣,此交恶于各军。公上归来问责,臣一力担负。”

    卡马超、张苞的军粮供应就算了,还要卡关平的。

    关姬想到了暴跳如雷,可能要砸碎茶碗的父亲,又想了想肚里的孩儿,还有咿呀学语的阿平,还有自己身边如同儿子的阿木。

    厚厚脂粉涂面,没人看得清她的面容神情变化,良久吐出一个字:“善。”

    第四百一十六章 观星楼

    岘首山,观天台。

    章武二年七月十七的夜格外明朗,陈国太史令胡潜沐浴熏香,端正衣冠后开始工作。

    他的工作也简单,就是趴在望远镜下观望夜空,做当日的星象记录。

    水晶不难找,田信自己目力非凡用不着水晶制作望远镜,只是给头盔打磨水晶护目镜时,顺带打磨,前后耗费许多功夫,才弄出一个望远镜。

    通过基本的光学知识,这个望远镜在胡潜几个人手里如同神器,既能做测距之用,还能测水平。

    一个悬空的太阳系轨道模型就垂挂在观天台楼阁之中,慕名来此的顾谦看明白日蚀、月蚀原理后……就疯了。

    自琅琊道的当世老神仙顾谦疯癫后,岘首山俨然成了禁地,在这里活动的只剩下胡潜、孟光二人。

    至半夜时,胡潜做完笔记与孟光换班,由孟光负责下半夜的星象观测。

    望远……观天镜实乃人道神器,交给武夫打仗实乃暴殄天物!

    孟光是个闲不住的人,也是刚睡醒,精力充沛,絮絮叨叨:“凡人庸碌,恐怕也只有你我才知陈公器量宏伟。倒是可笑谯周,父子精通天文,家传尚书,以能解河图洛书称著于世。”

    胡潜整理以往观测的文档,头也不抬:“他近来似有弹劾北府?”

    “确有此事,因陈公割让二十营并入卫军,谯周看来这是公上不臣之举。”

    孟光嘴上没什么好话,他一个治公羊春秋的人,看不起搞左氏春秋的人,也看不起搞尚书的那帮人。

    何为尚书?

    尚者,上也,尚书者,上古之书也;什么是书?记录在册的史料,这就是书。

    如果六经皆史,那尚书就是上古之史。

    这样的话就能用平等的目光去看待、剖析六经所载的历史;如果以经典来看六经,那只能仰着头,要么跪着去看,要么躬身俯首去看……那前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很难质疑。

    家传治尚书的人很多,这是一门很难懂的经典,实在是传承过程中遗失了太多篇章。

    可偏偏田信掌握了河图、洛书,教授田信学业的人还通过河图洛书推导出太极图、三巴图……这会带来学术蓬勃发展?

    是的,有太多积极的正面意义,让当代人又有了研究的东西。

    同时也让家传治尚书的家族名声扫地,比如原本要以‘明经’渠道征为博士的谯周,硬是在嘘声中落选,改为以‘方正’入仕,征为议郎。

    受影响的不仅是谯周本人,还有谯周家族家传治尚书的名望,这个名望算是破裂了,很难再聚拢。

    一个太极图,就让谯周站到了对立面。

    胡潜、孟光一言一语聊着,孟光突然提起一事:“太傅所养瑞兽抄入禁中,听闻近半夭亡……此非吉兆。”

    胡潜怔了怔不语,孟光又说:“今岁朝廷有江夏、交广、南中之役,欲速而不达,我深恐之。”

    说话间孟光低头看脚下的观星楼,楼内就悬挂被田信称之为太阳星轨的模型。

    比起汉军作战失利,这座楼里藏着的东西,足以颠覆当世学说认知。

    如顾谦那样疯癫的例子……决然不少。

    知道的越多,理解能力越强,受到的冲击就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