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献已在当地完成火化,随张姬来宛城的只有一坛沉重的骨灰。

    田纪夫妇入见时,张姬面无表情愣愣坐在那里,显然是忧伤过度精神憔悴。

    稍稍见礼,田纪轻声询问:“公主殿下欲回青州?”

    “是,今在江都只有胞弟一人,欲回父母羽翼下。”

    张姬说着,郑重其事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出给田纪:“将军,此姐姐托我转交将军之物。”

    田纪夫妇互看一眼,田纪就开口:“失礼了。”

    说罢拔出腰间插着的匕首,剖开这个缝合细密的锦囊,锦囊内还有个香袋,再剖开香袋后有一纸卷。

    收好匕首,见张姬也侧身扭头看向别处,田纪才搓开纸条,见写着:“火速发兵岘首山,迁观星楼一切人员、文档、仪器至关中。不便迁移之物,就地焚毁。”

    字迹、私印都是关姬的,田纪紧皱眉头……这份命令里,田信可曾知情?

    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同时发兵越过汉水去岘首山执行强迁命令,等同于冒犯朝廷。

    朝廷里那么多人,总有一些人在眼巴巴等着,希望观星楼这里研究出什么神奇的学说、知识。

    如果南阳府兵突然查抄、强迁观星楼的一切人物资料,江都方面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观星楼这里研究出了了不得机密,北府为了独吞机密,这才突然打破规矩、默契,直接动兵强抢?

    等等……万一观星楼真的研究出了一些了不得的神秘知识呢?

    到时候,那就是朝廷的兵去强抢、强迁了,到时候己方怎么办?难道跟朝廷方面开战?

    这显然不合理,在没有确认观星楼研究出的结果之前,不可能贸然开战;可不开战,又无法获取真正的研究信息。

    一样的道理,自己就是强抢……明明是自家的观星楼,怎么能说是强抢?

    就是己方突然迁回观星楼,朝廷难道还敢开战不成?

    别的不说,汉水是一道天堑,既方便襄阳,也方便邓城。

    在这里跟朝廷开战、对峙的话,豫州牧庞林会中立,武昌地区的贺齐一定会起兵响应。

    江东地区极有可能是沉默,不做表态;岭南会发兵湘州,重新接掌湘州地区后向江都进兵,并封锁益州出口。

    现在汉中四郡组成的嘉州又握在姜良手里……跟朝廷决战,己方占优。

    如果把南阳交割出去,那将由现在的二八局面,直接变成四六;之前朝廷交割汉中之前,己方与朝廷的形势对比应该是三七。

    现在二八,正是己方优势最大的时刻……朝廷故意退让,展示信任,虽说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更多的是想用信誉绑架阿信。

    可自己……不是阿信。

    自己只是中人之姿,经不起这二八形势对比的诱惑。

    所以现在抢了就抢,本就是自家的观星楼,如果朝廷为此要开战,那正好开战。

    田纪目光专注,脑海里就单线程运转,围绕着战争展开,思索、考虑各方面。

    确定开战后自己能极大把握守住邓城后,他才去想其他事情。

    好像三天前,田信下令追回皇后田嫦的三营长乐宫卫士。这个命令经自己转达,应该在两天前抵达江都,按着府兵的一贯作训操典,经过一天的准备,现在或许已从江都开拔,正沿着荆豫驰道向襄阳进发。

    等自己做好准备去接收观星楼时,这三营长乐宫卫士应该正好在襄阳、岘山之南的宜城。

    若就地扎营,抢占宜城……宜城没有意义,襄阳也没意义,夺回观星楼,集中兵力守邓城,这就万无一失了。

    作战风格保守的田纪很快捋顺了前期的决战方略后……转身去就慰问诸葛乔的伤势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再聚襄樊

    汉水转向朝南的拐弯处,沙洲水寨。

    文厚斜倚护栏坐在寨门侧旁的瞭望塔上,当年襄樊决战时他驻守这里,率领七百余江夏兵与北边的东津水寨互为犄角。

    结果呢,田信率轻兵乘载小舟、木筏强攻沙洲水寨,奋勇争先无人可挡。

    若不是自己见机不对跑的快,有很大可能成为田信功绩中排序很靠后的一个无名小卒;当然了,也有另一种可能,自己及所部吏士被俘,提前效力于荆州军。

    或许,自己此刻已经成了北府的中将、少将,是名动朝野之人。

    值此盛夏之际,文厚时时会因想起襄樊之战而走神。

    自己也是有朋友的,李绪改投燕王,却被反戈的周魴临阵刺杀,而周魴呢?

    文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己已三十二岁了,虽时刻剃须,可面容的衰老,身体机能的衰减,都是可以看的见,能感受到的。

    身在营伍之中,一柱擎天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两年却渐渐的少了。

    虽少了很多苦恼,但也令心胸内深藏的那团火焰渐渐变凉。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明明参与了天下形势扭转的关键一战,七年之后,却还在原地踏步?

    是自己不行抓不住机会,还是别的原因阻碍自己捞取机会?

    这沙洲水寨,仿佛自己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