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犹怜从未对任何人生气过。就算眼珠被挖走,爱情被背叛,她都没怨恨过任何人。她怨恨的只是自己的命,但此刻,她身上的雪衣却全都燃烧起来。

    她伸出双手,尖尖的十指就像是猫一般抓住了龙穆的衣领。她的怒气也像是被冒犯的猫:“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我们!你差点将终南山都点燃了!”

    龙穆微笑看着她,他的笑就像是钩,带着美味可口的饵,等着鱼儿上钩。

    鱼儿游在清澈的水中,他在岸上等待。

    等着她心甘情愿地咬住钩,然后他就会扬手,将痛深深刺进她体内。

    她的疼痛就是他的收获。

    爱情是一枚刺,弯弯的,带着美味的饵,迟早会刺进体内,而他,则在刺的背后微笑看着。

    看着她像猫一样发怒。

    “因为,我想你记住这一刻。”

    “这是我们的初遇。”

    这一刻,他不再骄傲,不再刺人。他的语声低沉而温柔,宛如嵌在月光里的一段回忆,那么空灵、那么忧伤,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触动心底最柔弱的地方。

    那是忧郁的王子,在月光下诉说自己的倾慕。

    苏犹怜怔了怔。

    ——为了让你记住这一刻。

    谁又能轻易忘记这样的一刻?

    苏犹怜忽然发现自己的怒气也不是那么重。龙穆的话音隐在低沉的月色中,就像是一脉袅袅的笛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来,去倾听。

    满目疮痍,只为让你记住我。

    多么疯狂而浪漫。

    她不禁低头,感到一丝默默的娇羞。但随即,她猛然惊醒。

    她不能在这一刻沦落。

    她急忙甩手,却发觉已被龙穆握住。

    他的眸子中又有了一丝玩世不恭的讥诮,抬起绣满华藻的袖子,轻轻为她拭去唇上残留的血痕,这个动作让他靠得更近了些:

    “痛么?”

    一丝邪恶的笑在他的唇间荡漾。

    “就是让你痛呢。”

    这句话让苏犹怜有些狼狈。

    他替她拢起了凌乱的长发,一缕缕挽住,却仿佛不经意地用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耳边轻轻拂过,一面欣赏着她那慌乱的表情。

    这句话让她忽然变成了那个羞涩的少女,第一次被一个笑容打动的时候。

    她满心慌乱,想逃开,却忽然想起了李玄。她不知道这个大孩子一样的无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她想到他的时候,她的心忽然宁帖。

    这感觉让她自己都怔了怔。

    怎么可能?

    天上天下,她跟他是最不可能的。

    她不禁冷笑了起来,她看着龙穆,那是一个完美的王子,永远站在月光下,站在迷人的微笑里。

    他随时等候着,对你说:“我让你记住这一刻,那是我们的初遇。”

    多么完美,多么浪漫。

    她却是个卑微的雪妖,一千年冷落在灰尘里,无人问津。于今,她终于等到了王子。

    但这不属于她。她的爱情,就在那个许诺中,只要她完成了,就能获得。从此陪着她天长地久,不再寒冷。

    她只想要这一点小小的幸福,此外什么都不要。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琉璃打散了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让苏犹怜轻轻笑了,在漫天劫灰中,她的笑是那么纯洁,那么亮眼。

    她要撩拨他。

    他玩的是一个危险的游戏。

    鱼儿是聪明的,它们会小心地将饵吃掉,然后悄悄离开。当你用力掣回鱼钩时,刺到的只会是自己。

    只要轻轻一撩拨,他就会深陷这个游戏。

    她轻轻将他推开:“你对任何一个陌生女人都这么说么?”

    她平淡的神情让龙穆有些惊讶。这个女人是怎么了?她们不都是肤浅的动物,天生对华丽而深情的东西没有免疫力么?

    他忍不住反问道:“你怎么会无动于衷?难道我不够深情?不够完美?”

    苏犹怜淡淡道:“有多少深情,就有多少薄幸。”

    这句话博得了龙穆的赞同。在夜色的阴霾下,他轻轻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道:“你说的不错,鲜花,烟火,谁都爱着这份美丽,却又有谁能真心收藏?”

    苏犹怜轻轻一笑。她忽然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曾在她耳边响起的一句话。

    若你接近完美时,你就要小心了。

    因为雪会融化,你的心,若完美便会破碎。

    就像是一味追求通透的琉璃盏,如果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就会在某一天,啪的一声响,破成碎片。

    那就是你的心。

    ——是的,那就是我的心。所以,我的心中,不再想要这份完美。